奴隶(一)

“可怜的孩子呀,请记住人的一生就是不断折磨自己、不断折磨别人,又不断被别人折磨的一生,忍受吧,你的命运!吃尽这苦头,坚强地活下去。该吃吃、该睡睡,什么也不用管。作为奴隶,你更本不是人,也没有人会把你当人。劳动吧!如果你还能睁开眼睛,为这破烂的葡萄园,为你可笑主子卖命,没完没了,为了活下去,你得尽量少挨毒辣的鞭子,疼的时候你就哼哼,这是你唯一的权利,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说完这临终的遗言后,老奴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孙子尼诺,一个罗马普通家族里的“家生奴”联结他命运的除了悲剧,还能有什么呢?!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爷爷说的“折磨别人”是怎么回事儿,因为自打出生这天起,他从小就只知道干活,也不识字。和他的父亲一样,从没有享受过什么快乐,感觉有活气时,尽受折磨了。难道爷爷年轻时还做过“老爷”吗?!尼诺奇怪地问父亲,父亲没有回答。他记性不好,多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的思维迟钝得如同一头笨牛。母亲是台生殖的机器,由于多年没有对外战争,奴隶主只能依靠奴隶自身的繁殖维持日常的生产工作,包括对他们技能的培养,总巴望将来能更好的奴役他们,创造更多的财富。之前,帝国的政策也是倾向于这个,因此,尼诺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有多少个兄弟姐妹,总之在葡萄园干活的人都穿一样的衣服,就像是一群分不出性别的蝗虫,存活的时间非常短。他们因“有口气、能劳动”而存在。一旦失去劳动能力他们离死神也就不远了。事实上这一时期的奴隶主自己也早已无所谓了,葡萄园的“败家子”正在挥霍他祖辈的基业,准备坐吃山空。作为奴隶,假如你之前没有偷偷预备下一份私产,那么在你老的时候一天也活不下去,这私产主要靠精明的头脑与下流的盗窃,事实上在罗马,更本不存在真正愿意劳动的人。早年被释放的“自由人”还争取一个所谓的罗马公民权,如今这玩意儿已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东西。所谓的“公民权”只是意味你得缴更多的税、与没有节制的兵役。你要么稀里糊涂地死在战场上,要么被一帮腐败的官僚榨干全部的油膏。总之,不做奴隶也是一个死!这样的社会完全不给人活路。衰败时期的罗马帝国如同尼诺爷爷这样的老奴基本上没有了任何反抗的意识,连绵不休的血腥镇压与永远得不到补偿的白忙交织在一起,生命的价值毫无意义。活一天得一天吧,什么也甭想——这就是爷爷弥留前告诉尼诺的人生哲学……

晌午,无事可做的尼诺一个人坐在泥地上发呆。主人也不管他,他才吃一顿囫囵饭又去和婊子们鬼混了。反正国库已被抽干,他的那一点家产也快了。每天都有人被逼死,骗子们随便从口袋里翻出的金币几乎没有一丁点金子的成分,所有当官的人看上去都像是康茂德皇帝的孽种。一阵微风吹过,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尼诺被太阳的光明所吸引,他眯起眼睛,展开胳膊。希望能忘却眼前的时间与空间,就像是生活在美好的奥古斯都时代一样,默默地吸收这难得的和平气息……忽然,一对马蹄从他的头顶飞过,一个不会骑马的人,摇摇晃晃地从脑门上摔倒在他跟前。尼诺惊奇地盯住这个人,只见他长得相当英俊,宛如天神。只是眼中似乎少了一些活气,像是没睡醒,或者是刚从床上爬起的样子,他头戴一串葡萄藤花环,身穿长袍。酷似一个苦修的印度僧侣——做为文盲的尼诺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想象,他只能感受到一种单纯的好奇,却无法运用准确的语言去表达。他战战兢兢地指向对过的“怪东西”,紧张地问他是谁。那人很从容,为了不和老实人瞎折腾,他就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是巴克科斯,早年这葡萄园老主人是他的一个朋友,如今重归故地,看见它破败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随后他伤感地摘下一串还没有成熟的葡萄,激情地作了一首“即兴诗”,抒发自己此刻的缭乱心绪。但尼诺一个句话也没听懂,他不知道巴克科斯就是著名的“酒神”——狄俄索尼斯。在爷爷的教诲下,他从不关心与生存无关的事儿,特别是诗歌,他连道听途说地机会也没有。不过,作为长期奴性培养的结果,尼诺在听说“怪东西”是老主人的朋友时,他还是自觉地跪下双腿,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往后绝不再偷懒,求大人发发慈悲,千万别把他看见的情况告诉少主人,他不想挨什么鞭子,哪怕一下也很疼呢。酒神打了个哈气,满不在乎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必定使你狂热!”,狄俄索尼斯迷人的双眼眨巴了一下,直呼其名地说:“尼诺,我要使你摆脱注定为奴的命运,让你成为一名将军,获得无尚的荣耀!但你首先得成为我的仆人,至此以后你只能听命于我的差遣,以我的意志行事。你不得与基督徒为伍,你也不是奴隶主的私人财产,更不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你的士兵将由那克索斯的精灵与无辜的囚徒组成,他们没有兵器,身披金色的铠甲,在灿烂的阳光下与敌人徒手格斗。而你就是他们的首领!现在,我要在你的身上留下一个永久性的记号……”,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尼诺的左腕上直达脑髓,他撩开膀子上破布,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处纹身,那是一串金色的葡萄。亲眼目睹此神迹的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确是碰上了神仙,可是他不敢多问。爷爷一番实实在在的话令他对眼前这个人将信将疑,他发现酒神的行为特别滑稽,他时而庄重得像个圣女、时而怒气冲冲犹如野狼。于是,尼诺壮起胆子佯装试探的样子对他的新主人说:“我的神呀!您让我做的事儿,我这辈子想也未曾想过。您的神威让我不得不跪下自己的膝盖,是的,我愿意做您让我做的一切,但在我完成这难以置信的伟业之前,请先解除我这现实的痛苦吧!我是多么得渴望自由呀,我应该获得完全的自由!也就是说我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至少在我匍匐在您脚下之前,我必定得是一个自由的人类!”——“这是当然!”,酒神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奴隶主连同他的妻妾与豪宅,还有其他为他劳作中的奴隶们一刹那凭空消失了。随后,狄俄索尼斯幻化出一根缠有葡萄藤的神杖,森林里的野兽们也纷纷跑出,聚拢在他的身旁。吓得尼诺急忙闭上眼睛。恍惚间,耳边只听得一阵狂风刮过,葡萄酒的香味儿犹如海浪一般冲击他的神经,尼诺感觉幸福极了!他再一次睁开双眼,惊愕地望见葡萄园里的藤蔓与果实正在变形,弯曲的根茎变成了人的四肢,成堆的葡萄合拢在一起变成了人的脑壳,树叶变成了覆盖在身上的破烂衣裳。酒神高傲地对尼诺说:“这就是我的精灵!也是你的第一批战士。从今天起,我宣布你们在场的所有生灵自由了!”,众人一阵欢呼后,精灵们单腿跪地,向他们伟大的奴隶统帅致敬!这场面从远处的山顶望去,好像是一群乞丐拥戴他们的愚人王登基一样怪诞。尼诺从没有领受如此的爱戴,他紧张地气喘吁吁,脸蛋通红。他转身准备向酒神询问——接下去该怎么办,还有,武士们的“黄金铠甲”该问谁去要。可是,酒神却悄悄地遁迹而去,仿佛是与背后的景色融为一体,什么实物也没留下……

午夜,自由的精灵们与神色茫然的尼诺下意识地跑入一片黑森林。在一处鸟不拉屎的地方,众人点起篝火,决定商讨下一步行动。习惯终日按部就班的尼诺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横生出的命运此刻就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上,一切全由他自己决定。他猛然感觉到一阵头重脚轻,像是悬挂在半空中无依无靠的木偶,晃晃悠悠。沉寂中,有一个叫布拉的强壮精灵抢先发言:“将军!不用担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在火焰的庇佑下,精灵可以获得无限的能量。因此在生活上,我会打点一切的,您放心好了!”,说完这话,他自信地转身跑入一片草木的纵深。几分钟后,只见一个身背狗熊,肩扛母狼,腰跨一串野兔的莽汉从黑暗丛里跃出一截身影,没错——勇敢的布拉!他浑身是血,大腿上明显被狗熊撕下过一大块肉。但他依然在微笑,与野兽残酷的搏斗没有削弱他的意志,反而令他斗志昂扬。他豪迈地把这些惊人的食物甩在泥地上,众人纷纷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尼诺当即任命他为军队的总队长,并热情地称呼布拉为“我的兄弟”,此刻,尽管还没有见到“黄金铠甲”,尼诺的消极情绪却发生了变化。他被布拉无畏的精神所感召,自觉担起了狄俄索尼斯交给他的角色。他把精灵们分成三队,第一队负责煮食物,第二队负责巡逻,第三队包括他自己负责照料布拉的伤势,以及寻找可以搭建的树枝与木料,大家一起努力争取在天亮前扎起营帐。在劳动中,他模仿以前分配他干活的奴隶主的样子发号施令,虽然他没有读过一天书。一切就这样奇迹般的出现了。旭日东升之时,疲倦的尼诺躺在布拉身边,温暖的光线穿过树叶笼罩在他俩破衣上,背后是成片的人造建筑。半梦半醒的布拉一只臭脚丫搁在屁股下另一个精灵的脖子上,他喃喃地对他的将军说:“将军你瞧!一切从无到有的价值统统是肩扛手挑,顽强奋斗的结果!”——“是呀,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劳动的真正快乐!以前我总感觉自己一无所有,总觉得生活没有意义,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拥有自己的土地,更不可能找到那做梦才会有的幸福。但现在,我要说我爷爷的一生是可悲的!自由真好……”

多年以后,尼诺和他的精灵战士不仅耕种一大片土地,还学会了冶炼,制作出简单的青铜护腕、盔甲。建立起自己的城邦。在这块小小的,没有宗教信仰,只有原始图腾;没有官僚,只有公职的“怪异之地”。他们不仅收留误打误撞,跑入城墙内的逃犯(如同酒神预言的那样),还分给他们土地,尼诺与他们一律平等相待,仅以保卫族人的军事首长自居。并恢复了原始的公社制度。尼诺的军队虽说人数不多,但全部是公社内的最强壮了一批精英,他们按照神的意志不能制造兵器,只能徒手格斗。每次有人试图制造标枪,或者其他什么,第二天,制造的东西就会神秘地消失。尽管如此,这也丝毫不能影响城里的居民参军的热情,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可以说是把人真正变成人的地方。所有人类难得一见的高贵品德在城里随处可见。人们热爱这个小国家,就像是鲜花离不开阳光、鱼儿离不开海洋。同样是在这一年,狄奥多西皇帝开始焚书,彻底禁止了除基督教外的一切异教。大批学者被杀。为了争取战争的主动,尼诺与布拉设计了“下山”的路线,由于他们没有武器,也没有宗教信仰,这批铜盔印有葡萄藤图案的怪人曾一度被认为是游离在阿曼拉尼人、汪达尔人、阿兰人、哥特人等当时人种之外的极少数人种,完全不在历史的记录范围之内,甚至在希腊也没有记载。一直到公元395年初,东西罗马帝国彻底分裂,尼诺所谓的“军队”由于长期从事劫富济贫被误认为是一支地方的奴隶武装,从未受过重视。只在一部分底层草根的追随下有一些局部影响。自阿拉里克洗劫罗马城,大小几十战,尼诺和他的兄弟们赤手擒拿几支手握盾牌的正规军后,他们才真正作为一支武装力量加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混战。作为“异教徒”他们屡次打败乘机入侵罗马的各种民族,同时,他们也与罗马的军队作战。他们没有人类战争中通常的目的,也就是说他们既不侵占土地、也不掠夺资源。相反,在运动战中,精灵们每打败一个敌人,他们总是先拯救城中的百姓,让穷人们吃饱,把缴获的武器分发给壮年,鼓励他们自己去抗争。最后在民众自觉自愿的要求下接受一部分献出的军饷,根据神的旨意,他们不可在同一个地方逗留,隔日必须开拔。就这样,在高卢、在巴塞罗那、在意大利、甚至在埃及几乎处处能看见这一支奇怪军队的身影,他们身批青铜甲胄,靠拳头说话,从不用缴获武器。他们也不是基督徒,他们屠杀一切压迫者,自己单求一杯美酒足以。苦难的百姓管他们叫“神圣的葡萄兵”,却不敢直呼他们为圣徒。因为,正统的教会很快就宣布了他们为异端。于是有宗教烙印军队借口一致绞杀。但可惜,伴随匈奴人的突然入侵尼诺很快又在这夹缝中获得了喘息。此刻他的名声已经响彻了帝国,许许多多热情的年轻人、甚至是小孩子都愿意加入这支“徒手军队”,他们宁可不要武器。在神的授意下,精灵们无偿地传授他们拳术,并给其中一些学会后准备离开军队的人发军饷,这些人在其后保卫自己的家乡的战斗中成了骨干,一次次打退各路兽兵,许多村庄因此免遭了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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