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

这地方我每天上班都会经过的。有时还能碰上搭伴的同事。大家点头微笑不说话,但稍微有一点佝偻的样子上总带一丝淡淡的倦气。待到时钟接近令人紧张的钟点时,城市的印象也自会渐渐清晰。上海的早晨,没有奇迹没有表情的一天。所有客客气气穿正装的人有秩序地走入地下,他们鱼贯而入,在地铁一号线某个不起眼的入口,顶头的天空阴云密布,下着小雨。水幕下的轮廓朦朦胧胧的,使得看不见的地方显得并非拥挤,我有时甚至觉得在那地方可能连一个人都没有,根本不存在有“人”——这个玩意儿,假如你不去目睹、不去用一般的想象勾勒、不去关心生命价值与存在意义的话……

这个人没有什么追求,此时此刻,我就站在立交桥下的水泥柱后面发呆。莫名的兴奋又让我看见了许多——是呀!重复了不止有多少次:一个小女孩瘦弱的背景,她搀扶着她的妈妈正在向路人伸手。我已记不清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有多少体面的人拒绝了她们乞求,大家摆手理所应当擦肩而过,她们好象是进入了一片由监狱的铁栅栏构成的森林。最后只有一个长相平庸,丝毫不见气度,发型雷人的傻小子递给小女孩一个饭盒,然后轻轻地对她说着什么。真是可笑,这世界上受苦的人多了,他能救得了谁呢?!他以为他自己是谁?!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子勾起了我恶作剧的念头,就在他回头准备走入地铁站的刹那,我随手拣起地上的小石子扔向他的脑袋。“哎哟!”,他大叫……

“哇卡卡卡,果然命中!”,我藏得十分隐蔽的余光只见他愤怒地回头,私下搜寻凶手,像个失灵的雷达怎么也找不到——哈哈!这个笨蛋!接着我扭头,一溜烟儿地逃跑了。我不得不快一些走掉,因为这会儿我也得去上班。北京时间:早晨八点半——我的记忆好象是“永恒定格”一般,沉睡在炼狱的风中。只要我一想到先前的小快乐消失得如此之快,我就会忍不住叹息,这让我怎么看怎么像个标准的“上海作女”——可能是我正在思考一些古怪的问题。这些问题只有“天上的父亲”才可以解释,他按照自己的样子造出了男人,在他面前,我低下头,搓揉胸前的十字架——这东西阐明了我的信仰……

人为什么要上班呢?为了还清房贷、为了糊口度日、为了维持与女友的日常用度,为了像大部分人一样看上去正常又合理、为了给自己荒芜的生命一点事由、或者证明它的存在?再或者正好相反,为了低调得消失在“水泥丛林”的一角。所有的答案皆是如此乏力,无法攻破、耐人寻味,偶尔倒也不失温情脉脉。人么,人总是要上班的——这简单的道理可以清除父母的疑虑,也让自己体面地穿上立领,活脱脱回归一个小白领的硬道理。待到有一天,你的女友发展成为你的妻子,你俩也有了孩子,三口之家其乐融融。这时他们就会让你意识到你的责任。最后的最后,你终究被一个简单公式套牢,按月交钱的你就会像你的上一代人一样没出息,每日获得的爱与恨的份额不会超过社会拓展的界限,你曾经摸到了它。但这会儿你又被它治愈了;你感觉良好、你好多了、安全了!你又回到床上睡得像头死猪。在梦里,又有人会问:我为什么要上班呢。你坚定地回答他:上班就是学习容忍、容忍四周的一切,尽管他们早已满足了“和谐”的充分条件……

“我去上班了!”,阳光的早晨,我对我的妈妈如是说,她高兴地向我挥手,情绪更像是一次意料之中的解脱,这,对于告别“啃老族”的我也是一样。有好多次,我眼睛看见的场景与内心体会到的完全分野。熟悉,有时等于单调;不去阐释的理由只因为过分亲密。他们知道你知道,所以他们不说;你知道他们知道,所以你也不说。如此罢了……

我站在广场的中心,抬头凝望巨大的液晶显示屏,没有一丝消费的欲望,心头只有恶心。昨天的全部,包括今天似乎早被广告的世界裹挟而去,很少有句真话的文字搭配的图片居然鲜活得犹如海鲜——“这里有我喜欢的臭豆腐……”,我兴奋地跑过去,顺手摸出五块钱人民币。在大大的油锅前炸得满头大汗的干瘪老头,热气腾腾地给我盛了六个:“辣椒、还是甜面酱,你自己放吧!”,他说。自然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臭豆腐——这是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最有文化的“文化名人”,它虽有口臭,倒也文气充沛,留香四溢。它从不屑与高蛋白的食物为伍,固执保留了一贯“三俗”的范儿,几百年从不曾改变过自己,无论来往的烤肉、大虾、鱼翅在它面前如何显摆,巧立名目。臭豆腐依旧还是它自己——它便宜的价格就是它的传统,它童叟无欺,它自尊自爱。心血来潮时,甚至还会神奇地把富人与穷人凑合到一张桌前,面对一样的滋味,大家一视同仁!生活在收入差距悬殊的上海滩,也许只有坐在小摊吃几块臭豆腐时,人与人之间才能体验到起码的平等……

臭豆腐是伟大的。它的光芒让我眩晕,恍惚中感觉自己好象是68年天安门广场上挤在躁热人群中央的某一个红孩子——一块无助又幸福的压缩饼干,他仍旧没有超越时代赋予他的命运!“先生呀,先生!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孩子昨天一天没吃过东西了……”,看,我眼前这位衣衫褴褛,影响市容的母亲,她满脸是泥,右手牵着的小女孩也是如此。眼睛大大的,死死地盯住我一次性饭盒里的臭豆腐,底下还挂有两条可爱的清水小鼻涕……

“给!”,我把食物递过去,那孩子抓在手心里,就这么吃,感觉好像饿疯了似的,也不道谢——这当然是很平常的。之前我早看到这对乞讨的母女缠斗另外一个西装笔挺的绅士整整五分钟,对方嫌脏,快快且“犀利”地钻进一条弄堂;还有一位中年大妈效仿得很像,大概是怕受骗上当吧。毕竟这世道“碰瓷儿的人”也是很多的……
“慢点吃、慢点吃……”,我又嘱咐了小女孩几句,让母亲别让孩子噎着——快到地铁入口处时,天色忽然黯然,漫漫的雨丝打湿了我的衬衫。“哎哟!”,我的后脑不知道被什么敲到了,低头看地上的小石子儿——“呼——”地一下,气急败坏的我立刻回头四下张望(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昨天好像也做过同样的事情)远处立交桥下仿佛“又”闪过一个黑影?!与昨天惊人得雷同,心头一紧,害怕得要命。前面的路途似乎太了遥远,我得不得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保证不发生任何意外受伤性的故事……

现在我在扶手电梯的引导下进入地铁站——额?那底下竟然空无一人?!原来整个上海的“地下之城”全被海水淹没了,所有被电梯送下去的人正在自觉地排队自杀!他们不得不去自杀,一个接一个地夹着公文包跳进海里,有的还在大喊大叫。入水后挣扎了没几下就缓缓地沉下去了,如同大翻车在垃圾场倾倒垃圾一样,来一批倒一批。我正在他们中间,可是我不认同他们,我想往回跑!但脚,乃至全身却不由自主地直直地往前出溜,因为站在你后面推桑你后背的人已然排成了小山。这成吨的手脚、这成吨的嘴巴还有黑头发压迫着我,把我撕碎。他们这些人甚至连性别的差异也被取消了,根本不分彼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皆是怒气冲冲地盯住我,好象在命令我:不许逃跑……

绝望降临,我知道他们中有许多人和我一样应付不了飞涨的物价带来的连锁反应,辛苦得到的全部工资甚至还养不起一个小孩。所以“明智的人”至今还是单身,他们的存在是什么呢?!——他们什么也不是。——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自杀?!他们不是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上帝呀,我又陷入了声嘶力竭的状况:“别挤了!别挤了!我喊——大家听我说说吧,快回头!回头即光明,你们回头看看吧……”,我吼了很久,但没有一个人听我的,他们的意志相当坚决。末日抵达前,地铁内的秩序一如往昔……

“扑通、扑通、扑通……”,手扶电梯下的海面不停地接纳着一个又一个人,这些鲜活的生命有些才刚刚大学毕业,脸蛋上还充满着孩子般的稚气。每跳下去一个,等到他咽气,鼻尖被海水吞没,大海又会重新恢复平静,然后是下一个,没完没了……很显然必定有轮到我的时候,我没有迟疑的余地——我跳了、手握十字架跳海,我的公文包还在岸上,我的意志也岸上。我估计我大概是死了,因为我能感觉到海水倒灌进我的肺,像条毒蛇一般爬进心脏。我这个月的薪水老板还没有和我结算,还有他得补给我两天的年假呢——自然,这些都不用再想了!最主要的是我看见了我的父母,我的女朋友。我眼前成群的鱼突然幻化成他们的样子,干扰我的心绪,提醒我!作为他们的一份子去领受一份意料中的痛苦之必要。不能瞑目,却笑了……

忧郁的我笑得痴颠,像是完全不关自己的事儿。视网膜里全是水——踏实了。许久,当黑暗再一次如黑夜一样散去,我又睁开眼,孤独地站在立交桥下的水泥柱后面发呆,手里拿着公文包——居然还有心跳,呼吸也很正常。我开心得要死,更加确定之前的一切全部是在“做梦”,没有停歇的头脑又恢复了活力,反正早习惯了生活的一模一样,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只有这胸口的悲剧感挥之不去,它如空气,无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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