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

就在外头混乱鼎沸的时候,陈伟一个人躲在一个黑黑的地方呼吸。他脸色难看,眼圈发黑,嘴巴张大。面前是一堵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犹如他自己的前程。底下是个马桶,他“今天的生命”还有十一个小时需要工作。加上吃饭、洗澡与领导批准给他上厕所的七个小时,他的“理论睡眠”只有六个小时。在这不足“六个小时”的安逸内,他的梦境就要占去两个小时,然后直到第二天,“又一个陈伟”复活了,他重复“克隆的前一个他”在前一天的规律:继续工作、吃饭、睡觉、做梦……

说到做梦,这是陈伟生命中的唯一娱乐,在那个没有约束,却有颜色的地方,他不止一次看见他的女朋友冯春从职工宿舍楼的顶端跳下去,无声无息。这个形象与没有活气的椅子、板凳、电视机、半导体没有任何差别。偌大空荡的厂区就好象是一片墓地,无人说话的陈伟就好像是一个孤独天真的守墓人,白日里他说的话总共也不超过五句,每次去食堂帮冯春打饭,俩人就好象行同陌路一样。时间太紧张了。晚上,脱光了做爱也不能尽兴,因为第二天流水线上枯燥的活儿即使在平静的时刻也仿佛在催促他们一定要“分秒必争”。渐渐地,陈伟有了早泻的毛病,有时深夜加班。绝望的冯春不得不在床上靠自己手“解决问题”,强制自己一觉睡到天亮、或者是天黑……

此刻,跳楼自杀的那个家伙名叫王敬忠,是冯春那个班上的工友,他们和另外几个人合力装配洗衣机。自从公司为了防止自杀,布下代价高昂的“天罗地网”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王敬忠很聪明,他是抱住一个保安一起跳下去的。保安身上的重量与他自己的重量互相叠加,以及警棍的突出部分正巧可以穿过结实的网线。所以“他成功了!”,但他的朋友们却哭得非常伤心,特别是冯春,她躲在陈伟背后呜咽,陈伟尽量配合她的情绪,虽然说他并不认识这个叫王敬忠的人,这是很自然的,厂子实在太大。几十万工人,他可以想象在这个人与人完全隔离的地方,任何一个工人也一定有与他一样的困惑与苦闷。不知为什么,陈伟忽然觉得故事的一切特别好笑。沉默中的一刹那,他夸张的笑声让冯春听得毛骨悚然,表情呆板……

“你怎么了?”,冯春问。陈伟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跑,毫不犹豫。因为再过五分钟,他操作的玩意儿又要开动了,只要它不停,陈伟的手就必须在第一时间接上去。他一向接得很棒,今天也是一样。他的手如同是机械一部分,有时甚至连他自己也怀疑这人皮底下究竟流淌的是血液、还是机油?!习惯可以改变动作、习惯也可以改变头脑。如今的陈伟回忆不起在农村的美丽时光,当清澈的小溪幻化成了犬牙交错的“输送带”、青青绿草上惬意甩尾巴的老黄牛也被提醒上工的电铃所取代,他多么希望有人能跟他说说话呀,哪怕就盯着一句唠唠叨叨他也愿意……

“嘿!你玩过蹦极吗?”,突然旁边和他穿一模一样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这么轻声地嘟囔了一句,似乎侧脸朝他的样子。陈伟私下偷偷张望了几秒,确定这个“嘿”的确是针对自己的,这才高兴地回应:“没,怎么?你玩过蹦极?!好玩吗。快快快,快对我说说……”,中年男子瞬间没了下文,脸蛋又扭回原先工作的状态。接着,只看见这班的组长默默地从他俩身后擦背而过,表情严峻,嘴角抽搐。仿佛时刻准备要扣某个人的奖金,他执行的是公司“铁的纪律”,从公司的角度说,任何有损于效率的事情必须禁止,比如说废话。公司认为:多一句废话就会少按一颗螺丝钉,少按一颗螺丝钉,这件产品的“绝对质量”就无法保证。所以严格规定工作中不许说话,哪怕被组长听到半句,当事人连同组长都要受罚。每年的年会上,公司的董事长无不自豪地对他的同行吹嘘:正是凭借这近乎残酷的军事化管理,公司才能挤了国际一流加工企业的行列,才能取得今天如此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我们职工除了服从领导之外不需要有任何思想,“服从”是他们人生最大的幸福。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也许没什么文化,都是农村来的么,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文化”就我们的企业文化。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工蚁,包括我自己,我每天至少工作十个小时以上。俗话说的好:“爱拼才会赢”,我在拼,我的员工也要拼,拼死一个换一个。反正这个国家劳动力富裕得很!成功没有秘诀、没有捷径!大家全给我记住,选择留在这里的人更要给我记住……

“不好啦,快救人啊!”,翌日早晨,陈伟又一次从梦惊醒,他呕吐了一地。董事长后半段不可能当面说的话依旧残留在脑际。但此刻,这振聋发聩的呼救声好象是在窗外。他一个箭步,寻声走到窗前,赫然看见对面大楼上悬挂一个人。这个人显然是把捆扎产品的绳子牢牢地连接在一起。一头紧紧套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头固定绑在屋内,然后飞身一跃从窗口跳出,犹如“蹦极”一样。他实在是用力过猛,没扑腾几下就咽气了,由此可证明:绳子的质量“非常合格”。陈伟再仔细一看,那个人果然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班上和他打招呼的中年男子!众人赶忙冲进他的房间——把他放下时,他血淋淋的舌头还露在外头,脸色淤青,神态异常恐怖……

至此,接连不断的自杀,以及自杀背后所有隐藏的矛盾日渐公开化,国内外媒体开始纷纷介入此事,包括之前早就介入的当地司法部门。“连续自杀”的新闻也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外面的人都在胡乱猜测,而里面的机械仍然运转个不停,不该停的一律不许停,工人们还是“三班倒”。忽然他们风闻坊间说在死者的身上发现了条形状的伤痕,极有可能是工厂里的保安干的。于是一时间全民声讨的浪头越涨越高。激奋的人群拥挤在厂区门口怎么也哄散不掉。当然,里面的工人也由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怎么也出不去。这一天在床上,冯春向陈伟表达了她想辞职不干的心情,陈伟告诉她:这是门儿都没有的事情!但冯春的态度出奇地坚决,这让陈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因为在他们老家有订“娃娃亲”的风俗,冯春就是和他从那里一起出来打工的,所以……

“你不要胡说!陈伟,我告诉你,我喜欢不喜欢你,你心里最清楚。我们在这里一辈子也出不了头!你要是还爱我,你为什么不放我走呢……”,冯春的质问没有打消陈伟的猜忌,他神经质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会变得一无所有。情急之下他抄起屁股下的大枕头,活活把他的爱人给闷死了,然后又故意在她的胳膊与大腿上制造了一些条形状的伤痕,乘夜色把尸体从职工宿舍楼的楼顶上悄悄丢下去。如此第二天人们又可以看见一起自杀了:“太棒了,这和梦里的情景完全一致……”

关于以上的全部行为,陈伟在干的时候没有表情,手脚麻利如同他在流水线上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终于突破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固定动作,在摆弄产品零件之余他又找到了生活的意义——这就是杀戮!杀戮带给他美妙的存在感绝非一般的快乐可以比拟。陈伟刹那间觉得开心得要死,两眼烁烁放光。他感觉自己就好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限自由。他要飞了、尽情地飞、飞入他的梦境!彻底消除他以前的可怜印象与恐惧。可爱的死亡仿佛是一串追随爱人的脚步,杀人多美呀,尤其是杀死自己爱的女人。以后的几天,有了“业余生活”的陈伟又熟练地杀了几个,他们有男有女、这令陈伟觉得非常好玩。同样的,他也自作聪明地在每一具死尸上制造更多的条形状的伤痕,掩人耳目。但有一点,他忽略了。人的情绪有时是无法隐瞒的,特别是发生在一个性格孤僻的人身上。于是,就在工友们察觉到陈伟变了一个人,近几天的心情特别豁达开朗时,潜伏在厂区的便衣警察们也不动声色地瞄上了他……

月黑风高的一个午夜,顶班的小子才把陈伟换下,他就又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死角处勒死了一个他仇恨的保安。然后收拢呼吸,快意舒畅地把这庞大的男尸拖进自己的房间。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的房间里,警察们早已恭候多时了。陈伟的状态起初很平静,然后忽然爆炸式地狂笑不止,手舞足蹈。有一种浑身舒畅的解脱感,力压山顶般地冲击他。所有在场的“正常人”全看傻了,大家以为他可能要逃跑,被迫一拥而上,冰冷的手铐硬生生地套了上去。但陈伟却没有挣扎,他心里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他终于可以不用克隆“明天的陈伟”了。在大脑崩溃之前,他依然理智得很。口喘粗气的他笑眯眯地呼喊“冯春”这两个字,又急停转腰对警察们说:“谢谢,非常感谢你们。我终于可以好好得睡一觉了……”——这一年年底,工人们终于涨了一级工资。他们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只是歇斯底里、咬牙切齿地咆哮:“董事长万岁!董事长万岁!”,这声音响彻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厂区的大门严严实实地紧闭,街上的人什么也听不到。心如明镜似的心理学家说:资本家做得对!如此“非人类”幸亏没有一个走上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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