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睡眠更安静的事

怕黑,是人类的天性。特别是一个人独处一间漆黑的空屋,那种因过分寂静而逐渐蔓延的恐怖会随时间的点点推移,越发的胆颤心惊。目光游动在平常的物体中,总想发现点什么离奇的玩意儿。可真的出现后,又要惊叫起来。好象只有死亡的最后一刻才知道——哦,原来是这样。黑色,在生命中究竟占有一个怎样的位置呢?摆动的影子与一些细微的变化,往往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释生命。比如爱、恨、或者是那些关于鬼魂的故事……

“为什么已经睡了12个小时,人还是觉得很困呢?”

“你睡前是不是服用了什么药物了”

“没有,只是觉得很闷,睁不开眼。感觉很厌倦——对周围的一切”

“你焦虑吗?”

“是的,焦虑。有时,伴有一定程度的幻听”

“你听到什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比如坐在公车上,有些女孩子歪着脑袋一看就是窃窃私语,可是,那些话在我耳朵里却象打雷一样响亮;又比如有时在单位工作,感觉电脑机箱的声音很大。打电话找人保修,结果人家什么都没听到,还有风,那些风的声音,简直是在轰炸我的脑袋……”

“哦,是这样。声音很大是么?”

“恩,非常大,怎么说呢。医生,您去过那种几万人的广场吗,就是那种全部坐满的,高分贝的球场。到处都是刺耳的响动,一浪一浪地推过来,感觉身子浸泡在无边无际大海里,一直往下沉。快要溺死了!水在脑子里倒灌,——鼻腔、咽喉、胃、眼睛都疼得要命……”

“你的职业是从事什么艺术活动的吧?”

“不,我只是一个工人,机床零件装配的,最近正面临下岗,唉”

“明白了,这样吧,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回去后先观察一个疗程,下周再来复症,记住!好好休息,不要压力太大,一定会找到工作的!加油!”

“医生,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下岗郁闷,才得了这个病的吧?”

“难道不是吗?”

“哦,是这样,谢谢你的药啦,下周我恐怕不会再来了,拜拜”

肖凡捂着耳朵离开了医院。心情极差,他想到了自杀。他的真正苦闷其实来自交往,一种无法摆脱的心灵羁绊。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自己下岗,医生就认为是因为他下岗的问题;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在看到一个义务献血的人,就会认为他是好人;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权威人士说的话,就会引来那么多人的信服。肖凡彻底虚无了。他被那些攻击性的话,或者强迫性的动作刺激得犹如糖衣一样脆弱,他害怕被确定、害怕被观察、害怕被定义,他自己也从来不定义任何人。他想象自己是一个孩子,对什么都充满了幼稚的好奇心,可是做不到,人只要生活在社会中,必然是要被社会定义的——一个白领应该说什么话、一个民工应该说什么话、一个家庭主妇应该说什么话。所有设计让肖凡害怕的要命,他躲着、藏着、掖着,最后还是被人从人堆里揪出来。大家不论是处于恶意还是善意,都试图要告诉他——你是谁?当肖凡拒绝的时候,这些人便会习惯性的认为,是方式方法的问题,然后,再给他另一个答案。全然不顾,眼前这个人最怕的是什么——他最怕的就是“知道”本身!他不愿意和大家一样,他不想知道,或者说他只想在自我的体验中知道那些已经告诉他的“知道”。但是,没有人理他。——他这个人,还有他的那些奇怪的想法,统统被人认为是自言自语。

他要除掉这折磨他个元凶,他恨一切发出声音的东西,包括他自己。他把装有铃铛的自行车踢翻、用石头砸向呼啸而过的公车、又给了正在高声打手机的女士一记耳光,最后用小刀刺穿了自己的耳膜。——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享受思考本身的快乐,只属于自己。肖凡得意地站在自己的鲜血中——

“睡觉了,终于可以睡觉了……”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深夜,躺在精神病院床上的肖凡,忽然坐了起来。感觉象是做一场梦,耳朵上发黄的绷带是那么的虚假,以至于对着镜子完全看不出自己的摸样。——这个人是我吗?只有嘴唇一动一动的。风吹了进来,抬起脑袋的他,看见两条女人的大腿——

”医生,他不要紧吧?“

”精神很稳定,只是总是自言自语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哦,谢谢您,不要紧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女人漫不经心地看了肖凡一眼,扶住他的身子睡下,压了压被角。来的这个人是他的一个同学,平时并不怎么接触。这次意外的到访问,让肖凡很吃惊,他努力地从女孩的口型中观察她说的每一句话——

”没有人鼓励你,是吧……唉,我也一样,从小就是这样不论做的好,还是不好。总是挨批评,呵呵。你呀,还是活的太自我了,不够聪明,当然我也不够聪明。否则也不会特意过来和你瞎扯。哎,现在好了,反正你也听不见,我们捞捞磕吧。如同当年在学校那样神采飞扬……那时候,我们都怕黑,可偏偏越是恐怖的东西就越想接近,就象这难堪的交往一样。其实大家挺关心你说的话的,特别是那些一语中地的话,不过你要原谅意气这个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欣赏你的作风。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是要发号施令,但在别人眼中你就是这样的,这是一种习惯。你越解释,别人越加深这种刻板的印象。人呀,不能太和自己叫劲了。你缺少的无非是几句正面的话而已,他们这些已经成家的,或者是已经形成套路的人。他们除了继续在你的伤口上撒盐什么都指望不上,你不用太在意了。加油吧,这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的,很多人都曾经想摆脱,可是,没办法。过分的纠缠只会让你得到的激励越来越少……他们不愿意帮你解释这些对他们来说浅显的道理,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你的错。你的学习能力被你的主观有意识地拒绝了,之后就一直处于被动。无论是在事业还是在恋爱上,你的失败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能象我这样走近你的人还是少数。咳,真没意思……说了那么多无聊的话。反正你也听不见,算是瞎掰咯,哈哈……“

”不,你说的很好。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话。你说的对,我的爱,不仅是强迫的,更是被动的。——这正是我的悲剧。从今往后,我愿意跟你走,带我离开这个攻击性的世界,不管到什么地方。我都会照顾你一辈子的,请相信我……“,肖凡激动地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

”谢谢你的热情,但是,我不能嫁给你,你的不成熟必须由你自己去慢慢改正过来。和以前一样,还是没有人会帮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既然打开了我的心,为什么又要走呢……“

”因为……“,女人默默转过身,回眸淡淡地一笑,消失了。

粗暴的针管再次插入了肖凡的手臂。

他已经死了。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盘古乐队我之见

当唐吉柯德碰上梵高

杨延晋电影点评(二)《T省的八四、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