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毛贼

当我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我热爱人民币上的这个人。这爱并不是贪财，更不是想当然的受我父亲的影响，在他传递给我信息中，文化大革命就是一个颠倒是非，灭绝人性的人类浩劫。他作为当时的“逍遥派”并没有完成对自我的重塑，在他收集的文革电影中有一些夸张的东西对于我来说犹如一场闹剧，比如《红色娘子军》中歇斯底里的复仇情结，片头的人物大特写。在我幼年留下的不是美好，而是恐怖！直到我稍微大一些，了解到“吴琼花与洪长青”的爱情部分是被人为阉割的之后，我仍然不能对其原版报以任何赞许。因为，我知道即便今天可以看到未删节的内容，这也是当局“恩赐”，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人性与常态的觉悟。在我看来要说真有人性，还得是《阿诗玛》，这是我父亲唯一看哭的一部电影。那一天，他一动不动坐在VCD前泪流满面。若干年后我才知道，他并不是为了这个神话故事本身而是因为女主角杨丽坤这个人，她在文革中惨绝人寰的遭遇令整整一代人无法释怀。可是，这与一个80后出生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我理解文革，但我更需要寻找属于我自己的，80后的语言。直到有一个叫谢天笑的人冲着麦克风高唱：“阿诗玛！阿诗玛！阿诗玛不再说话，阿诗玛！阿诗玛！最坚硬的阿诗玛！”时我才明白云南那一片石林对于诠释当代困境的意义。这一年我31岁，毛的猥琐形象已被阿诗玛的美丽全面覆盖……

尽管如此，31岁的我仍然在努力构建起自己的思想与毛关系，只因为这个人对于中国百年的影响太深，我无论看什么，读什么总绕不开他。我人生中第二次发现是红色电影《闪闪的红星》，在此我不想提潘东子砍下胡汉三人头这一情结与今天极端伊斯兰主义的共性，我只想说说在片子所有受苦的人在提到“毛主席”这三个字时令我奇怪眼神——忽然放光的无限能量！在我初见时便留下深深忐忑。“他们怎么了？”，这是我生平对毛的第一个疑问，接着就是第二个疑问？毛对这些人做了什么？由于身在大陆“局域网”内，我的整个学生时代早期接触到的全部信息一概是在塑造此人的伟大，几乎是没有缺点的三七开。特别是在听完崔健的《新长征路上摇滚》之后我立刻就去买了一本关于长征的书，如痴如醉看了一夜，包括长征组歌中的每一首歌，我也能耳熟能详。的确有一阵子，我真的相信了，毛泽东这是地球上迄今为止最伟大的人，青春期的我尚无比较批判的阅读习惯，在中国大陆封闭的学术环境也没有条件。直到他的学生，有一个自愿放弃权力，投入“世界革命”浪潮，名叫切格瓦拉的人出现之前，毛在我心中的地位一贯牢不可破。我后来甚至仿效张广天左岸式的浪漫文学也写过一首关于毛泽东的歌。歌词大意：“在东方的历史里，有你微笑，有你的足迹。红色的礼物呀，那是爱的火焰，它飞入天际。迷途的人又看见你，毛主席……”，翌日，我沾沾自喜地唱给我在“恰同学少年”（早年的论坛形式）版里的朋友听，并很快晋升为那里最有文艺范儿的版主。起码有一年，我沉浸在红色乌托邦的欢愉与幻想之中，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我根本意识不到“谁主沉浮”的背后就是秦始皇那狰狞的面孔……

至此以后，似乎我找到了自己的偶像？我如此问自己。慢慢的，很多官修历史的自相矛盾之处被各种大陆学者发现，它们又吸引着我去追寻更多的真相，因为这也是我对毛泽东实事求是思想的信心，可是……我最后发现了什么呢？！荒唐，彻底的荒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意识到自己对青年时代毛泽东，以及长征路上的毛泽东的理解远多于对他中晚时期的理解，尤其自解放战争一直到今天，凡是我想要了解的事件，特别是关于文革史料不是找不到，就是一看就假的“简报”！我试图解释自己童年的阴影，一次又一次自圆其说，一天比一天苍白无力。证明毛泽东是个自私，无耻，毫无人性的暴君的材料愈发增长……

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父亲的眼泪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努力寻找哭泣的背后发生了什么。背着与我交好的毛粉，不为别的，只为证明自己对毛的热爱完全值得！最纠结的一年，我几乎天天在网上与一帮“兜售真相的文青”唇枪舌剑。为了佐证毛的伟大我开始与我的辩论者一起关心中国的外部世界，诸如法兰克福学派、新左派，毛主义，存在主义一直到海德格尔，尼采这些在“非理性”领域颇有建树的哲学拓宽了我的视野。最终，我不得不承认：当我越了解共产主义的本质时，我也就越了解纳粹主义的本质！刹那间，我的热爱转化为刻骨铭心的仇恨，如此荼毒生灵，残害中华的这么一个畜生摆在我眼前，我恨死毛泽东了！这仇恨又因之前的“热爱”变得强烈。尤其是在某一年的夏天，一个毛派分子连“富田”、“坑口”之事都不明白就敢跟我纵论文化大革命时，我忽然发现毛粉们实际上是个一知半解的圈子。他们知识结构非常片面，或者说有些人完全就是假毛粉，为了讨好什么人，整天口无遮拦。这也许是由于信息管制所致，但另一方面也是不愿继续学习，继续阅读，继续问为什么的结果。他们的内心无法真正树立平等观念，骨子里与希特勒同流，没有什么差别……为什么自诩孙中山的传人却要一手毁掉他缔造的民国？为什么日本人明明在东北，长征却往西北跑名曰: 北上抗日？为什么所谓中流砥柱杀死的日本人还不及一个淞沪抗战？为什么毛泽东要杀死那么多与他出生入死的战友，且理由千奇百怪？为什么四人帮有罪，亲手写炮打司令部的人却能三七开？还有方志敏，王实味，高岗，雷锋等人的各种狗血剧情深深地刺痛了我。毛泽东，一个口口声声一辈子把人民二字挂嘴边的人，他的人民解放军的军歌里不仅没有人民，竟然还有一句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这不是国防军，甚至都不是党卫军，这就是毛家军，是对民族进步的彻底反动！并在开国的当时就住进了封建帝王的深院。可笑1949年以前中共对于宪政，民主，自由的各种吹嘘，恰好证明了它窃国大盗的本质。总统府是没有了，但一个毛皇帝呼之欲出！彻底否定毛泽东是不用翻墙的，不用专提文革，就文革之前的很多事实便已触目惊心！大部分中国人，今天的老人们是知道的，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无人敢问，几代人讳莫如深，人们被残酷的政治高压吓傻了，而当我作为一个大学生，主动去实实在在地了解这些“为什么”背后的故事，一件一件把它们搞清楚时，我实际上已离开那个愚人扎堆的圈子，告别懵懂……

毛不同于其他左派人物，他最独特的魅力就在于他的“群众路线”！但，假如这个“群众路线”的主体不是平等的，你是不是“革命群众”这个问题，甚至是需要用“血统”去证明的。那么，这与毛青年时代，深受《新青年》影响的救国思想完全背道而驰。阶级论的绝对化，没有底线，无差别的施暴彻底摧毁了人与人赖以信任的基础，人不能只活在当下！不能对他人的痛苦始终视而不见，那样就太无耻了！毛泽东始终以自我为中心，乃至在文革中强暴了最起码的天道人伦。在毛的灌输下“德先生”与“赛先生”彻底走样，变形。变得与新中国的建国之初那些看上去很美的许诺格格不入，活着的“人”越来越愚昧，并且毛也不希望他的人民变得聪明。乃至于连拥有更多的知识也成了一个人的“思想罪”！讽刺的是这个思想永远正确的人，他自己竟可以拥有中国最大的私人图书馆。霸占所有思想。这是什么样的特权？什么样的“为人民服务”？！自己活，不让别人活，自己博览群书，不让群众接触马列斯毛思想以外思想的人。一个自己伟大，不让别人伟大的人，他真的伟大吗？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赶紧注销了自己在论坛的账号。我很痛苦，我痛苦自己曾是毛泽东的粉丝，这是我个人心路历程上的污点……

我想无论毛在我心中的地位如何，作为中国人我起码不会把他与我深爱的祖国，这个拥有上下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母国划等号。无论什么人在历史的长河中终究是渺小的，有局限的。毁灭一切又缔造一切的只能是神，不可能是人，人要做那样的事，这人就是魔鬼！这个魔鬼今天就躺在天安门广场上一动不动，等待法老的复活……

到底不能“万岁”的依然还是人！回归“人”这个概念才能探讨人的理性或人的非理性。没有“人”这个概念，一个邪恶的念头就能瞬间变成现实，把人间变成地狱！这，就是我思想转变的过程。我解剖了我自己，曾几何时不得不承认德国电影《浪潮》里的实验假如放在我身上，至少在某一个时期它是会成功的！一不小心，我就会成为一个歇斯底里的人！因为魔鬼假真理的名义的一些话便献出自己作为人的一切。我没有宗教信仰，对于共产思想起源于“光明派”，共济会的传说也付之一笑。我完全是出于一个人类最简单的良心说出这些话，如同我父亲重温《阿诗玛》时流泪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