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晋电影点评(四)《小街》

舞台上的李铁梅虽然有一条假辫子,但是在越是阳刚越革命的年代,在程式化的重复表演中,在把谎言当真理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毛时代。这是她唯一装出来的女性特征,并且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岁月中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行头,像个男人戴上了假头套。反观影片中的“弟弟”虽然被剥夺了女性的长发,极尽羞辱。试图掩饰的草帽也被造反派扔进了男厕所,女孩为了躲避更深的加害甚至还要用纱布一层一层把自己的胸困得紧紧的,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但,她的谈吐,面对好人依然无时无刻透着只有女性才会有的魅力,心灵手巧的“地瓜餐”,关于鸡蛋的玩笑,落水后令人疼爱的紧张,率真不做作就像大地母亲原本赋予“人”的样子,她无需教化,浑然天成。她的爱情就像是被上帝特别眷顾的奇迹,迷离的阳光,两个人的青春,一条河,一辆车。每每回味起来并不哀伤,只是傻傻的,像个小孩子似的笑着、闹着,然后想到受苦的“妈妈”,他俩就哭了——整部电影完全就是一首歌,一种挥之不去又异常饱和的情绪贯穿始终。其感性的程度相信无论再过多少年,人们也不会忘记……

妈妈呀,妈妈,全片反复出现的两字,每一次出现皆紧扣人性的善良,那是源自于母性的舐犊情深,人之所以为人的最纯粹的慈悲。一个人一旦丧失了这一点,猪狗不如。同时《小街》之所以有穿越时空的魅力并不是其先锋的叙事手法与开放的结尾,而是它至始至终洋溢着的悲剧色彩,假如把杨延晋的作品倒着看几乎每一部皆有这个特点,《地狱天堂》中毛骨悚然的乱伦与那一声惊悚的爸爸,《夜半歌声》中刺瞎双眼的小妹与宋丹平在热火中燃烧,还有被活活砍死的牛。即便散文化的《小街》,也要设计一辆即将要被改造成宣传车的救护车的细节,因为文革就是要让人道主义靠边站,先解决“思想上”的修正主义,主义高于人性之上,于是不择手段,坏事干绝。手法上影片中孤独的口哨与任意乱入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并驾齐驱的变奏,是最为新潮,华彩的一段!有人分析,情绪电影就是减弱“戏剧化冲突”,我不同意。什么叫“戏剧化”?当一个好人为他所爱的人不得不去做小偷,做一个恶人,然后他又良心上过不去,再想做回一个好人,为假辫子补上自己一笔钱。但恰恰也正是由于他多此一举又做回好人。才被周围的人当做小偷,遭遇一顿毒打,双目失明。这就是戏剧化冲突,结构上并无削弱……

事实上每次重温杨延晋的电影,我就像是在读维克多雨果的小说。永远是高强度的正邪对比,舞台化的台词,每个演员的表演皆能充分发挥,非常注意作品的深刻性。他的创作理念特别适合拍那种用来“布道”的电影,内核如同帕索里尼,总是爱用基督教的口吻去揭露人间真相,悲天悯人的情怀同时在不失幽默感的细节中绕有余地的慢慢铺开,杨延晋的电影语速极慢,条理清晰又准确,学院派严谨的逻辑,根本不会犯像今天的有些中国导演不会讲故事的错误。我个人认为《小街》虽不是他最好的一部,但却是最有温度的一部,少有的仅仅用情感描写也能获得艺术上成功的案例之一,因为它掏心掏肺,以柔(人性)克刚(党性)。反观文革样板戏里的“李铁梅”,用硬,用狠,用程式化的语言表现出的“革命性”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塑料人,假的。文化大革命对“人”的冷酷,最深层次的反动在电影《小街》中再也藏不住,文革的本质就是反人类,必须被全面否定!为了生而为人的每一个创造出人类的妈妈,绝不能让这样的地狱在中国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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