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恋

正是清醇寡欲的季节,一夜的打惊未曾唤醒酣睡的妙心,倒是这门外的喧嚣惹上了不少是非。她匆匆地揉揉眼,掀开被褥,把闷闷不乐的心情转向寂寥的雪景。他又关照住持尼不要让寺院外的男人闯入,住持尼倒是心平气和,心说此女尘缘未了,何苦为难我这个局外人呢……

此刻雪下得越发深沉,铺天盖地犹如被扎破的抱抱熊。我,一个落魄的书生正在敲打山门。砰砰砰!“快开门!快开门!”,我的头巾早被我振落了,六角型的雪花沾在脸上。不一会,寺院的门裂开一条细缝,从里头钻出住持尼的微笑:“不要再敲了!看你的样子也像是个读书人,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晓得呢?!”,我自觉只要理由充足,就不可以不顾一切。于是我正色说:“我要带走昨天在这里削发为尼的女人!”,“你凭什么那么做?!你又是她的谁?!”,住持尼恰如其分地点中我的要害。是呀,我是她的谁呢……

往事历历在目。在庭院的角落里,已被赐法名叫妙心的女孩正在观察门外的前因后果,她冷静又仔细地打量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她显然知道他是爱她的,却在对他的爱的方式上产生了犹豫。她拿不定主意,甚至还有一些怨愤,譬如说在她需要拥抱的时候,这个男人却不能心灵神会地凑近;在她需要思考的时候,他又舔上厚脸皮为她端茶洗脚。哼,这个没有品格的家伙,又怎么会知晓女孩家家的心思呢?!女孩白皙光滑的喉头轻微地咽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扭过身子,让四周的寒气弥漫全身,她细心地体验手指掠发时的感觉。心中对这个人厌倦在一双恍然若失的瞳孔中悄悄地盛开……

“……我和你说不清楚,你让开!”,我坚决地迈腿向里扑,住持尼顽强地阻击我,但脸蛋上的笑依旧徜徉不止:“你这又何苦呢!我虽说是一个出家人,可男女之事毕竟也经历过。”,“那好,我不推桑你了。我拜托你,你要好好照顾她,我明天继续!”,“不行!你明天不要再……”,住持尼的笑脸不见了。我也急了,腰带上玉配发出清脆的响声,按捺不住的激情明显没有消减,之后我面朝佛堂忍不住大喊:“陈思仪!我爱你!”,住持尼的面子终于挂不住了,她随手抄起门口的打狗棒,乱砸一气:“住口!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撒野!”,“我撒野了又怎么样?!”,我一个剑步飞身跳入佛堂,大骂我疯子的女孩背靠我,我上前抱住她,却被她拂逆了一巴掌:“滚!”,她说……

话毕至此,我望见心上人清澈的眼神,心砰砰直跳。它在瞬时穿透了我的心脏,头脑发昏的我也很快修复了理智——“这成何体统?!哎,我真该死……”,我一掩面,想快步逃出此地。这时,寺院里的其他尼姑也赶到了,她们人手一根打狗棒。我这个“野男人”就这么一步一踉跄地落荒而逃。也许是我在神圣的地方动了淫邪,也许是不吉利的神秘让我肚中的火气走向了蹊跷。翌日,我果真没有再去敲打山门,我病了。躺在草席上想象妙心盘中无肉的境地——唉,她怎么受得了呀……

不行,我还得去。我赶紧问猎户买了点兔肉,打上一壶酒再次上山。这下坏了!住持尼见我今天又是酒又是肉的,忿忿得简直炸开了锅。“快把这疯子打出去!告诉他!这里没有他的思仪,只有妙心!思仪已经死了!死了!”,“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爱你,无论你是妙心,还是思仪!”,隐约听见了她的鼓捣,我也涌了一股子热情:“难道你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我吗!我……”,“你要她答应你什么呢?!混蛋,你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无聊吧……”,住持尼死狂地挡住我大半个身子,然后她们几个人奋力把门扣上,扣得死死的。我依稀听见那里头有人建议:应该在寺院里养条大狼狗,对付我这路人再合适不过了……

“我又灰溜溜地站在那里了……”,我自言自语。很快,肩头与头顶的雪已堆成小山,我一边咳嗽一边为“屋子的人”吟颂那首著名的蝶恋花:“……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哗啦!”,一盆涮锅水浇得我透心的凉。我大骂道:“人言佛祖慈悲,原来都是假的!光知转世轮回,不懂人情冷暖。不过是些泥疙瘩罢了……”,“胡说!”门内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我知道那正是思仪的嗓门。许久,有个小尼姑从门缝里探出半拉光秃秃的脑袋,她向我招招手。我赶紧跟进,但她却表情却忽然一板:“我告诉你啊!你不要有什么侥幸的心理哈!我让你进去喝点热汤纯粹是出于我佛慈悲,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需要系铃人么,你自各琢磨吧!善哉善哉……”

我是要琢磨的,但我现在连见她一面的愿望也被剥夺了。她“凉”我,也许是对我的考验,但我却仍旧难以摆脱每天的焦虑,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看见古韵昂然铜镜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像个玩杂耍的艺人。我这样自然是不配追求她的,她扭过头去,就好象对面只不过是一些没有生命的桌椅板凳。我这回又没有抱住她,只是让她回家吃饭。她执拗地瞪了我一眼。我苦笑地走出门外,雪停了……

喝下汤的我浑身发热,真叫有使不完的力道。尽管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她依门而靠的样子,她还是如此得美,她的心思缜密,对事物皆有洞悉其本质的能力。她读佛学典籍,并渴望与她的理想合为一体。而我又要把她拖到哪里去呢?我做事没有计划,任性而且做作。她平滑的额头下汩汩涌出的智慧架不住我贪婪的吮吸,我是否该保存她的美,还是挽住她的手,像个孩子似地咬自己的手指头呢……

这折磨人的太阳越发显得攻击性十足,她迟到的脚步终于赶上了我。就好象以前一样勾住我的胳膊,什么也没有说。这天儿实在太热了,汗似乎永远流不尽一样。她困倦极了,我也是。但我还是高兴地问了一句:“兔子肉味道怎么样?”,“难吃!我才不要……”,她傲气得说,这让我很放心。口味不同的人在一起才有意义么,我这么对自己暗示。可是一回头却发现食物还原封在她手里,她一点也没动过,“好呀,你……”,我这才迟钝得发现自己上当了,我一辈子的幸福可能就休克在那段的时间里。在她骂我傻瓜,开始大口咀嚼一刹那,我俩好象雪人一般地融化,从此再也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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