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唐吉柯德碰上梵高

阴霾的天空,点点缀亮的云层里闪出一条维金时代的海盗船。这条船在悬空的黑暗里穿行,又被另一团卷曲的颜色包裹。狂风扬起的瓦砾连根拽上厚厚的苔藓升向绵延的高点,庄重的交响犹如这撕裂的电光。放眼望去,呱呱乱叫的乌鸦正在迎向这地狱般的顶头风,它们在抗拒冥界呼唤的阻力,在它们的羽翼底下所有原先艳丽的花朵瞬间一一凋谢,夜色变得更深了,微微的光亮呈现出固有的冷色。就在那荆棘缠绕,酸雨密布。极目的远方有一个骑瘦马、头顶洗脸盆的老头正向这儿慢慢地走,他一边走一边尽情地歌唱,满脸的褶皱丝毫不能掩盖他天真得如同小孩一般的表情,他的“富足”是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这四周的恐怖完全游离在他的情绪之外。没错!他就是阿隆索,那个化名叫唐吉柯德的游侠骑士。他古怪地面朝闪电,大声嚷嚷,一口浓重的西班牙当地的土话,不可一世——“啊,我美丽善良的朵尔西内娅呀!我马上就会把你从那被恶魔诅咒的堡垒中救出,让所有匍匐在我脚的骑士高喊你的名讳!我!狮子骑士的功绩万古流芳,你们这些歪瓜劣枣的家伙们统统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喂——你!对,就是你!你这莫名其妙的糟老头!”,这时有个从阿尔赶过去的中年男子在老头的背后拍了一巴掌。他身材高大,却瘦弱得如同唐吉柯德的罗西南多,但双眼却炯炯有神,脸蛋黝黑,头戴草帽,一侧的耳朵上还缠绕着白色绷带,背后大大的画架与他坚实的肩膀形成一个奇妙的比例。“什么事儿?你这滑稽的平民!让开……”,唐吉柯德不耐烦地回敬,老头也不下马。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傲慢。文森特见他如此,自尊心顿时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似乎已忘记了之前对这疯子的“初步鉴定”。火气冲天又恶作剧般地一把揪住罗西南多的尾巴,这匹无能的老马还真是无能,才揪一下就痛苦地叫唤不止,前蹄乱蹬。“扑通”——唐吉柯德应声坠落,屁股结结实实地磕在泥地上,马刺晃晃悠悠地置于前景。文森特赶紧扯下画架,哈哈大笑地跑上前准备扶老头起身,可没想到这老头还真倔,反手就把他的“善意”打了个净光。“你这平民,想决斗吗?!恶棍!我——狮子骑士奉陪到底。哦,对!根据骑士道,骑士是不能与平民决斗的,有失身份……”,唐吉柯德头顶一脑袋包子,勉强地说。“谁是平民?!我是圣灵!不过你可以先管我叫伏热,哈哈哈……”,不知为什么,文森特说完这话后,忽然对这个老头产生了一丝崇敬,尽管他的打扮可笑至极……

唐吉柯德歇了几分钟,终于缓缓抬起胳膊、然后是两条略带罗圈儿的腿。渐渐地他也觉察出眼前这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同寻常,虽说没有什么贵族气质,但从他火热的举止中唐吉柯德预判此人必定不是什么坏蛋。于是,他说:“好吧。伏热先生,我大概明白了你现在的处境,我可以原谅你对圣灵的亵渎。毕竟作为一个疯子,你的病灶已经令你相当难堪了。而我!作为德行崇高的骑士,实在不应该再对你这样的可怜人施加嘲讽。对此我可以向你道歉……”,文森特心说:你他妈才是脑子有病呢,还好意思说我,切。当然出于礼貌他还是给这胡言乱语的嘴巴里灌了不少苦艾酒,喉头传动后,希望他能振作一些。早已是腰酸背疼的唐吉柯德实在无力,只好任其摆布,干瘪的双唇好似两条钻出花盆的蚯蚓。文森特用劲蛮力才把他扶上罗西南多,俩人一路花子似的丁零当啷地走了一夜,转眼东方出现了鱼肚白……

这时唐吉柯德又神采飞扬的端坐在马鞍上,左右过往的植物肆意生长,这又激发了他的才情,他引行高歌,面朝宽广的大道,没完没了地赞美他的朵尔西内娅。这比砸铁还难听的噪音几次惹得文森特直向他翻白眼儿。但唐吉柯德一点也不在意,老头的伤势已明显不太要紧了。百无聊赖的他私下张望,猛然发现了他的同伴背后的油画,禁不住啧啧发叹:“这些是你画的吗?我的伏热先生……”,“是的,你觉得怎么样!我送一幅给你吧!”,文森特含有期待地凝望唐吉柯德,巴望能从他的谈吐出发现有对自己赏识的句子,哪怕只有一句也好呀。可是,唐吉柯德一仰脖子挑衅地说:“得了吧,伏热先生!这么多扭曲的线条,花色倒也齐全。真比梅杜莎的头发还邪恶呢,要不是你对我的善举,光看你的这些画,我没准会以斩妖除魔的借口杀了你,可惜骑士道要求我一定知恩图报,所以我不能这么做。你自己好好收着吧!记住!在你彻底疯掉前,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是个疯子。我太了解那帮见识短浅的平民啦,他们总会像对待耗子一般地奚落你、折磨你、甚至烧死你。你这个十足的异端,只有我这等拥有足够知识的骑士才能还你人道——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仁慈。他们不会允许一个与他们思维方式不一样的人自由地去过他想过的生活!从你的孩提时代起,你的父母、朋友就装模作样地把一整套成系列的道德规范、行为操守凌驾于你的生活之上,而你心里很清楚有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却可以自由的,没有约束打破规范,自相矛盾。孩子啊!平民的生活就是受苦,你惟有服从才能过上帝赐予你的好日子,而不是反抗。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虽说公平与正义仍旧是他们的双重标准,这个时代的腐败趋势也没有一天停止过,但这不是你的职责,你是个病人,你真正需要的是治疗。你的那些所谓的‘绘画’纯粹是在浪费时间。我的孩子,你应该向我的仆人桑丘学习,他才是模范平民的榜样。我知道,你心里有不满意的地方。甚至会说什么有许多掌权者无不是踩着年轻人的鲜血平步青云的。公理从没有一天战胜过强权等等。但这一切的丑陋就是我的职责——我这样的游侠骑士存在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消灭这些错误,还人间正气,保天地美好!请相信:只有我们这些游侠骑士才可以挽救这个世界,包括你在内!你放心吧,等路过前面的修道院,我会让那里的麽麽收留你的。我以‘狮子骑士’的名号为你做担保,他们绝不会让你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文森特立刻打断了唐吉柯德,他气得简直脑袋要炸了,他不知道“他的榜样”——那个桑丘到底是谁,也不想知道。此刻,他越来越讨厌这个有话涝症的老头。但是,唐吉柯德却一点没有脾气,他笑得十分亲切。忽然!他真地跳下马,从兜里取出一小瓶药粉,强行揭开伏热包扎受伤耳朵的纱布,为他敷药。手腕尽可能地保持轻巧:“你看!你还不承认自己是疯子吗!这明显就是你割的。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怎么会自己割自己的耳朵呢?!”,恍惚间,文森特对跟前这个人惊愕不已。他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流。他完全理解了老头以上说的一番话全部是出于真诚,没有半点虚假。这也让他更加确定了:此人的精神疾病很可能发展到了极严重的地步!尽管他认为对方才是“真疯子”——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狂躁的文森特一口气喝光了他的酒,想起远在马提尼岛上的高更,他一拳头砸在一颗歪脖树上,愤懑异常。唐吉柯德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出什么事儿了、有没有冤屈需要伸张,他完全可以帮忙。还说什么:游侠骑士干这个最是拿手的,他以名誉保证这样的服务全是免费的等等。于是到了后半夜,实在苦闷的文森特乘他熟睡之际,悄悄地杀掉了罗西南多,作为报复。煮上一大锅马肉,自顾自地享用饕餮……

“啊——!上帝呀!我的罗西南多!它可是跟了我一辈子了,你——你这混蛋!”,翌日天还没亮。看见骨架,怒不可遏的唐吉柯德一把拽起吃饱的文森特,手舞足蹈似的准备拼命。“好啦好啦,是我吃的,那又怎么样?!我饿了,就那么简单……”,文森特坦然自若地坐在地上,眼睛狰狞一如他画画时的样子。唐吉柯德则完全陷入了一种幻觉,他发现他的“新朋友”——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个人了,他被魔鬼附了体。就好象他曾经明明看见了朵尔西内娅向他走来,转眼心上人就被魔鬼变成了粗鄙的农妇一样。“没错,这肯定又是他们给我设计的陷阱,哼!”,想到这儿,找个根树枝当宝剑的唐吉柯德古怪地换了一种口吻:“哈哈,别装了。我的伏热先生!我知道你是谁……快说吧,你把我的朵尔西内娅藏哪儿去了?!”,文森特预感到他要疯,急忙找到一根绳子,七手八脚地把老头绑在歪脖树上,又用臭袜子堵住他的嘴。期间两人足足扭打了半个小时……

“你老实点吧!”,文森特说。时间正值中午,太阳火烧火燎地把大地烤得滚烫,荒原的空旷与偶尔划过天空的鸟群又激发了艺术家的灵感,文森特现在的思维又跳进了另一个空间,那个只属于他的黄色灿烂的世界。他现在喜滋滋地发现唐吉柯德挣扎变形的脸与歪脖树的造型对比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于是赶紧铺上画布,挤上颜料。挥笔如飞地发泄、如同猛狮子下山一般,这回他又歪折了六支笔……很快,一幅被他俏皮地起名为《犹大》的杰作诞生了。这时,剩下的马肉已被风干,唐吉柯德由于劳累,沉沉地睡死过去,文森特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了填补又在饥饿肚子,他不知为何地毅然决定:背上可怜的老头,拣起他的洗脸盆——继续上路。他只能向前走,不停地走——走呀、走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这一路坎坷自不必说了,风雨交替、生生不息。伏热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世界太大了。大得让人失去了方向。如今寻找归宿与寻找桑丘变成了同一件事情,他知道自己的确是疯了,因为,他开始喜欢上唐吉柯德一路的喋喋不休,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这么大岁数的人居然也有和他一样的旺盛冲动,这个总是在幻想被魔鬼迫害的老头,他的眼神中似乎总有一股燃烧不尽的生命,正如他看见阳光时的体验与挑逗。直到有一天,唐吉柯德实在是太累了,走不动了。他对伏热说:“我的好兄弟,请在我弥留时把你的那幅《犹大》送给我吧,我想在我看见上帝时,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你不会死的!”,文森特坚定的说,眼里全是泪花,这感激,既有被人承认的喜悦也有对这老朋友的认可:“我不能让你死!你放心,我的向日葵总有一天会卖掉的,等我有了钱。我一定要给你买一副崭新的铠甲,一匹健壮的大马。你说过的,这个世界没有骑士道不行,苦难的人还在眼巴巴地等你去拯救呢!你可不能骗我呀,老头……”,唐吉柯德微微一笑:“别扯淡了,伏热先生。我知道我疯了。要是你能在有生之年活着看见我的兄弟桑丘的话,请告诉他:他的主人对不起他。家里那些害人的骑士小说尽可以全部烧毁。让他好好和自己的老婆过日子,永远不要向他的主人阿隆索学习,我没什么好给他的……”

唐吉柯德说完后,没一会儿就咽了气,他是活活被饿死的。此时此刻,日头又升得老高,没有一丝声音,静得出奇。再找不到吃的,文森特自己不久也会死去的。关于死,他倒不太在意,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掩埋唐吉柯德的尸体就匆匆上路了。他很固执,没有抱怨。他的泪告诉他,他必定只能走在原先的这条老路上,永远如此。他不仅要找到桑丘,还要告诉他:他的主人唐吉柯德的确从魔鬼手里救出了朵尔西内娅,他不久也可以当上总督。至于真正的朵尔西内娅也的确是像唐吉柯德描绘的一样,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最美的姑娘……文森特默默地把这些话记在心头,只要一想到它,感觉浑身充满了劲头,此后他又画了一些画,可就是找不到传说中的“桑丘”。某天,他路过一个战火纷飞小镇,热情的游击队队员们请他吃了顿饱饭,席间有个人称“格瓦拉上校”的男子送给了他一把左轮手枪又和他说了一些“秘密的话”。文森特顿时开悟,如获至宝。他开开心心地回到住地把玩了七天七夜,最后他举起枪对准自己张开的嘴巴,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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