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

人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具像的人,他凭借他人的肉眼而存在。大家一眼就能看见他的样子;另一种是抽象的人,他以符号的形式存在于一本本书籍,或者游离在现实的空间之外,比如做梦……

从前有一个想自杀的男子,他在自己的梦中自杀了无数次了。无论是服毒、上吊、跳海、还是咬舌,每次在绝命一刻,他总是会猛醒,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为此他懊悔不己,他觉得现实才是一场永远不醒的梦,为了把梦中的现实变成真实,让毒性在做梦时就发作,临睡前他吞了不少安眠药,可是,每次当药性快要消失的刹那,总是会碰上“他生死抉择的紧要关头”,在这个节点上,现实与梦境转眼骤变,不论他尝试了多少次,结果一概如此——“你为什么不尝试直接去自杀呢?我觉得你还是胆小呀!”,某日,他的死党点穿了他惧死的深层心理,他顿时非常尴尬。为了争这口无聊的戾气,他走上一处高高的悬崖……

狂风吹开他的前额,大群的海鸥犹如梭子一般在湛蓝的天空中翱翔,潮水的气息迎风扑面,但他似乎一点知觉也没有。他的头脑在飞快运转——“你已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了么”,一个他自己的声音在问自己,没有人回答……几秒钟后,他的裤裆湿了。在不远处偷偷观望的死党急忙装模作样地走上前,舒适地展现一下“临终关怀”的技巧。他神色堪比一尊佛像。于是,那个想死但没能死成的人完全置于他小手的抚弄之下,好似与一只小猫小狗开了个荒谬的玩笑。然后缓过劲儿的男子惊叫:“真是身临其境!身临其境呀”,死党问他:你看见了什么、你想到了什么、你准备做什么等等一串辣椒般的问题,此刻,我们的主人公早已厌倦到了极点……

换了裤子的他,心态出奇得好。他双手不停地在脸蛋上搓,死党又问他:“这会儿感觉如何呀?”,他说有一点饿了。随后接下去的一个小时,他们都在看海……他们把食物堆放在身边,以便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到——“卑鄙的可怜虫,又为一次休闲度假觅到了借口”,想自杀的人此刻自言自语地表演他的哲学,但死党更愿意把话题茬开。夕阳下,他俩追忆起少年往事,抒发对世俗的感慨,一会儿像是两个喋喋不休的老人,说到兴奋处又像是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扭打互嘲,没完没了。显得十分烦躁——“哎哟!”,突然!男子一失手,错误地把死党推下了悬崖。这个并不想死的局外人就这样在这个他本不该出现的地方,莫名其妙地丢了自己的性命。他的死,对于他是一起谋杀,但,对于跟前的“杀人犯先生”却是无心之过。他的思绪被重新拉回先前“生与死的思辩”中,难以自拔。假如有谁眼下给他一把匕首,他几乎就是现代版的哈姆雷特了……

悬崖下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渐渐海水淹没了他半个身子,沙漠里的古老的尸骸也不过是如此的命运。“他真的死了吗”,悬崖上的男子有些迷惑,他的心被一种蹊跷的狂喜占据,这是一个混杂了一点点罪恶感与自欺欺人的想象世界,他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想杀死他,而非偶然的失手,他越是这样想,越觉得自己寻找到了真切的存在感,他终于可以触摸到自己的心跳了!激动,撕裂了自我虚伪的面纱,他显得无比高兴,微笑,并且狂热地崇拜自己。“杀人”这个行为使他体验到了从前没有体验过的境界。让他不必再顾及周围的一切。他的主宰欲完全战胜了他的道德感,他在想——也许自己明日的某一天,也会像朋友一样匆匆地完蛋,在完蛋之前,人始终要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表达。周围没有什么值得在乎他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何时命运的魔法不再让他说话了。他看见一块垂直降落的人肉在空气中自由地舞蹈,它与背景合作,勾画出一派怪模怪样的景致。这就是人……

“坠落吧!奔腾的海洋上无数个熄灭的小泡沫儿”,最后一次服下安眠药的男子又在诗的奇妙中安然睡去,他睡的地方紧贴悬崖的边缘。他渴望在梦境中,肉体能够自觉地翻一个身,如此,他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掉入一个万丈深渊,步他朋友的后尘,同时又能避免没有勇气自杀所造成的苦恼。远方教堂的钟声悠悠地从白云的头上飘过,简直犹如奥芬巴赫的音乐,男子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假如说在这之前他还纠结于“跳,或者不跳”之抉择的话,现在他只需放松体态,单纯地去想象美妙死亡的自动发生就行了。因此,他这一觉睡得特别塌实,梦也一改往日的晦涩与阴郁……

他觉得有一条蜈蚣从他背后慢慢爬到他胳肢窝的附近,肌肉发痒的他下意识在往外一翻身,任凭那一堆肉极速下降,他没有睁眼,只是默默地告诉自己——死亡就在前方!皮囊接触岩石的截面是绝然的,他所要求的效果必定会给予他最大满足。那是人一生最后的禁锢,冲破它!千万别醒、千万别醒!让“具像的人”彻底消失——时间忽然变得迟钝了,他的胡思乱想搅乱了一触及亡式的预料,相反,滔天的海风似乎从反方向推了他一把,使得他不仅没有离悬崖底部的岩石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远了。先前打在脸蛋上的海水逐渐被风吹干。他紧张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在天空中飞翔!海鸥与他肩并肩地在一起,腹下的轮船好似一艘艘小玩具。他穿过了厚密的云层一直往上飞,波音飞机的轰鸣差点碾碎了他的耳膜。一排小窗户里的小人头正惊奇地看着他,仿佛是在观望一头动物园里的珍稀野兽,“太神奇了!”,他置身于一望无垠的天际叫喊,这个世界虚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存在”是陌生的。感官倒是相当发达,他第一次感受到太阳的魔力,刺眼的光晒得他浑身通红,不敢睁眼……

根据死前的经验,他想当然地给自己一个美好的假设,他断定悬崖下必定已有两具尸体,自己之所以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是因为灵魂正在飞向天堂。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碌碌无为的一生似乎没做过什么大好事,小时候杀过动物,基本上是昆虫一类的,长大后随大家一起堕落,自私、好色、说过的谎话更是不计其数,他甚至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段在超市盗窃的不良记录——“太奇怪了,我这样的人最好的归宿至少也该是炼狱吧,怎么会是天堂呢”,他一个人孤独地在那儿嘟囔,心头百思不解。渐渐地,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一些优点,比如他曾经接济过乞丐、搀扶过盲人过马路、对待爱情也专一等等,尽管不多,但此刻感受却特别强烈。他暗示自己——“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大好人,接受上帝的光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子微微扬起的嘴角荡漾出无比高贵的快乐,他觉得苦难更本不值得一提,人生如此美好。一切付出与回报皆有它的道理,他完美地从悬崖上跳下。最后,华丽地转身,余下罪恶一笔勾销,不用忏悔。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的——“碰!”——从地面飞出一索子弹击中了他脑门的中央,森林里的猎手纷纷在底下追赶,急吼吼地像是射中了什么好猎物,拼命奔跑。他们愉快地唱山歌,为这“天上之物的死”尽情干杯。同时,男子却疼得失去了语言……

摸见鲜血的他恍惚得挤不出一丝表情,他终究也没能摆脱生灵之间相互残杀的法则。子弹的出现令心安理得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想起了自己在滚下悬崖时望见的一窝雏鹰。它们也看见了他,他料定自己神秘意念一定是附在什么东西上了,大脑死亡的最后一秒钟,他完全领悟了死的真谛,他无悔地张开眼帘。这时,怪异的情形依然和以前重复自杀的一样,他又一次安然地躺在床上,既孤独又害怕,没有人,什么意义也没有——“这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男子仰天痛哭。此刻,摇摇晃晃的床悬在半空,支撑他的是崖上的一个根细细的枯树枝,它眼看就要断了!一只坏坏的小雏鹰站在它上面,轻轻地、充满恶意地踮了一下脚尖——现在人们可以实事求是地说:悬崖下的的确确有两具尸体。而这对于半个月后另一位蹩脚的侦探来说永远是个谜……

一年后,“嫌疑犯”居然被抓获了。在审讯中人们知道他是一个疯子。午夜,铁窗里的他面朝诊疗医生不停地倾诉:“先生、先生呀!您知道吗,人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具像的人,他凭借他人的肉眼而存在。大家一眼就能看见他的样子;另一种是抽象的人,他以符号的形式存在于一本本书籍,或者游离在现实的空间之外,你只能伸手去够及它的边缘,却无法分辨它的原色,人生是一段死亡序曲内的某一个音符,而你却没有资格去把它演响,余音缭绕的永恒终归是要结束的,人终归会变成‘第三种形态’——它的样子无法用准确的词句去描述。因为,人类局限的知识与眼界总说它什么都不是……”

“明白,我全明白,你不用再说下去了!”,医生斩钉截铁地支应身旁一位手握针筒的护士,指指病人,冷冷地对她说:“没救了!准备注射吧……”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盘古乐队我之见

当唐吉柯德碰上梵高

反华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