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

“你看，人是多么容易被人讨厌呀。偶尔说错什么话、或者袒露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或者思维过于跳跃让人一时无法理解，会很容易陷入别人臆断的圈套。尽管他们口口声声地在你面前表演‘豁达’。但事实上，什么叫完美、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会让自己的心情舒畅，他们是有自己判断的。只不过他们知道与否取决于你的表演。也就是说，你可以表现出让他们高兴的样子，也可以表现恶心。但你事先并不知道什么才能让他们高兴、什么才能让他们恶心，他们事先也不知道。一切得由你表演的结果而定。如此悬乎的语境恰恰正是我们要面对的真实，在这个相互‘不知道’的游戏中，其实并无包容可言。一切都视自己为中心，符合自己认识范围，认同、赞扬；不符合自己认识范围，批判、无视，甚至恶语嘲讽。人人都在耍心眼，人人也都知道‘耍心眼’不好。可是，不这样做，我们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第一眼就绝对信任一个人吗？除了懵懂的孩子，凡是有点生活阅历的人是不会这么做的。这就是人生孤独的根源，无法敞开心扉。因为无法找到一个可以真心实意地接受所有不同想法、所有不同的观念、所有不同喜好的人。假如真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么，他除了被人看作‘不成熟’之外又会有多少人褒奖他的行为呢。并且这样的行为在面对一个‘攻守同盟’的集体时，往往以失败而告终。如此，他的一切便更没有说服力了……”

“说实话，我是很欣赏你说的这种人的，只是如果是谈恋爱的话，我不会选择他。因为我很实际，不过‘做朋友’我倒是很愿意，我生活乏味，没有什么能让我感觉喜悦的东西。所以如果有一个人能总是在我耳边说一些希奇古怪的事情，那是真的很不错的哩。但，他不能强迫我。我必须始终拥有主动选择的权利！”

“你这就是赤裸裸的自私，或者说是简单的一相情愿。让你认为适合恋爱的人与你恋爱，让你认为适合交朋友的人与你交朋友，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据我所知通常的情况是：你的朋友爱上了你，而你爱的人却只想和你做个朋友。这不仅不够现实，而且充满了空想。我也喜欢空想，但我从不以‘空想’为耻，更不会用现实的那一套——想当然的‘规律’去教唆别人、教育别人。人是‘想与做’的矛盾体，‘自我’是相当情绪化，却又不能包容别人的情绪化的。你无法分辨什么是故意伤害，什么是无心之过。你的观察力有限，我也有一样。但你知道吗？！我俩最更本的区别在于——你比我更接近与完美主义的立场，即：对于丑陋事物的‘零度容忍’，包括我自己。而你呢？！质疑别人的真实性，却对自己的真实从没有置疑过。所以，你永远看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你看到的‘美’几乎全部出自感官。而我从不放弃任何一次了解的机会，不论在这之前发生过什么，我既不会找一个现成的参照物，也不会让经验干扰我的判断。因此，我所了解‘美’比你更加接近美的实质，或者说我所了解的美已经超越了‘态度’，比你更接近于‘空想之想’！”

“切，我完全不懂你的疯话。更不想听你的解释！”

“那当然，我是挥舞皮鞭的给予者，而你只是一个‘脖子上套着绳索’的被给予者”

“混帐！你是想说自己是戈多吗？！或者直截了当地说，你是说你像上帝一样包容敌人、包容罪恶、包容丑陋吗？！你不仅可以凭空地创造美，而且你就是‘美’？！呵呵，你这是不是一种自我标榜？！太可笑了。你应该了解自己人类的地位，这其实并不难懂。不要在欺骗公众了，特别是不要在运用幼稚作为提升自己高明的途径，那是相当无聊的！你是一个人。所以，无法超越你的经验，即使你说得再头头是道。你也无法避免你自己所说的‘情绪化’，恰恰相反，我完全可以认为你现在的言论反而是一种说教！你比我所见过的最会说教的人还要会说教。你更本不了解‘沉默的意义’，人不可能把什么都说出来，尤其是美！把什么都往外说的人是一种精神疾病的征兆。说真的，你有病，你真的有病！”

“没错，我有病。我也的确有一种标榜自己的情绪，但我没有虚假。事实上，我不仅了解‘沉默的意义’更了解沉默的危害！活在新世纪的人类畏惧真理的态度比畏惧无知更加厉害。浑浑噩噩地最大好处就是可以让自己看上去不怎么出挑，这样受到攻击的概率就会降低，当然成功的概率也会降低。但这与我们的幸福感并无多大关系，容易满足的人反而更了解什么是幸福。如今感官的刺激太多了，以至于快乐与悲伤混合在一起，大部分堆积的工作统统可以在无须感情付出的前提下，唾手可得。人变得没有耐心，渴望与表达成了阵热性质的东西，渐渐地，一切本该明明白白的问题突然变得含糊，很多无法适应的人顿然失语！”

“那是，我也不喜欢钻牛角尖！不过我更讨厌谈论‘牛角尖’，既然我们无法达成共识，那么我也不想再谈什么存异了。我不关心你的‘异’，你也别来关心我的！到此为止吧，我只对我所了解的事情投入精力。好奇心是有差异性的，你觉得好奇的玩意儿，我不一定也觉得好奇。所以人与人才会有如此大的分别，但这‘分别’不意味了他们可以相互欣赏。相反，我看见的‘人’一直都在叫劲、在争斗、在排斥。你不可否认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因思想投机和结合成的朋友远比因为思想对立而结合成的朋友要多。你的想法永远是小众，而且非常不切实际！不切实际的人除被人看成佐料、谈资之外，几乎没什么朋友”

“美与实际无关，我的朋友。他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原力。如果大多数人的方式更接近于真理，那么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感觉不幸福了。‘不幸福’的根源往往就是因为你属于‘大多数’、或者本能地把自己归类到‘大多数’造成的，因此，究竟什么才是‘真实际’，这得由个人的体验去说。有人只有发了财，他才能快乐；而有的人给他一本漫画书，他就可以乐上一天啦！发财者是没有道理鄙视看漫画书的人‘碌碌无为’；看漫画书的人也没必要因为看见别人发财了，就改变自己一贯的非物质追求。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所追求的圭臬，但发财者因为看见有人看漫画书，而对这个行业产生兴趣，这倒是完全有可能的，也是值得赞赏的。我所赞扬的美正在于此。人得学会培养自己的好奇心，不能把自己挂起来，眼里只有他自己的三分地，对自己有利的积极采纳，无利的漠不关心。如果社会之人全是这么想的，那就请不要反过来再去怪罪社会对你的残酷——因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胡说八道，我无法领悟你的这份心思。当然，你也不能强迫我。我是属蜗牛的，钻在自己的壳里我很塌实，而且我想，这就是幸福，属于我的幸福。无所谓残酷不残酷的，我只是想让别人多了解我，而不想去了解别人。你可以说这是私自，但我确实觉得自己没有了解别人的必要，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而且漂亮又有个性，让那些爱慕者追我吧，如果我能找到什么惊喜的话，我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的，但还是那句话，不能强迫。我的好奇心，得看他怎么做！在之前请不要企图扒开我的心灵，否则我会晕血的！”

“你说得太有代表性了。不过，钻在壳里的你永远只能看见事物的一面——这就是壳本身的诟病。如果你不从壳里爬出来，别人怎么可能了解你呢，更别提惊喜了？！假装纯粹的孩子呀，我要对你说，如果对方是真心对待你的话，无论他怎么做你全然不要怀疑，因为，猜谜者往往没有出题者聪明，他们能猜到答案，不仅有智慧的成分，还有运气的成分。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赌博，是人性中极其危险的信号，他不仅是把你变成虚无那么简单，他蚕食的是你的幸福感——真正的幸福感。在这场赌局中其实你什么资本也没有，如果对方只想得到你的爱情，别无他求的话”

“切，你有什么权利对别人的‘幸福感’品头论足？！你是人，不是神。所以你不可能看见别人的原型，更不能轻率地谈论‘赌博’的问题——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全知道。这认识是由个人经验与日常观察得来的，尽管它也许不是很准确。但我还是要自信满满地说出来。至少我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不会患得患失，所以我就有资格去教训那些经常患得患失的人。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拥有这样的超凡能力，所以我很狂妄、很自大，但这叫人侧目的情绪并非只有‘自我’的成分。渴望交流是它的本意，特别在反证的过程中，我很快就能发现自己的缺陷，并加以改进。总之，所谓的‘教训你’事实上也是‘教训我’，没有什么区别。我的臆断出于融合，而非对立！”

“你这是在迫害‘人’！至少我相信凡是见过你的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你要么让人琢磨不透；要么被人枉加定义。总之你有强烈的极端主义倾向。而有这类倾向的人很容易被人误读。我也许会欣赏你，但，我却很难鼓起勇气接近你。我害怕你这样的人！”

“毫不奇怪。‘规范只有透过犯规才能得到名副其实的承认。功能只有透过故障才能得到显示。生命只有透过不适应、失败和痛苦才能上升到意识和生命科学……’人对于真相的认识，往往出于一次又一次的破坏。而破坏本身的确是需要勇气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

“你可以做到吗？”

“不知道，我想这得问问她——”

——两个精神病患者手拉手走到玻璃窗前，从一个仿佛在倾听的护士手里取走了属于自己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