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姿态
老刘的职业是在澡堂里给人搓背，他搓得很好，技术也很地道，所以时间久了几个老顾客全认识他，非常照顾他的生意，他挣的钱自然要比别人多。在这行当他足足干了有十年，希奇古怪的人领教过不少，很多人早记不清了。老刘只晓得给楼下替人洗“鸳鸯浴”的老婆赎身时，自己为了爱情可以说是倾家荡产。那一年，正巧也是张大帅进京，老刘用没洗过的毛驴尾巴毛给自己做了条假辫子。也是在那一年，卖猪肉的隔壁张飞问他借了五块大洋，统统交给了赌庄。出于人间纯真的友谊，老刘原谅了他……
大家说：“老刘这人真厚道！”，老刘开心地笑了，心里说不出得苦闷。表面上的他善于察言观色，也爱叨叨故事，比起他不争气的小徒弟，他极少吃地痞的耳光，该交的保护费他从不赖帐。可是，“人心包在人肉里”没人能看见真实，别人也不关心。老刘还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他想得很明白，见到无聊的纨绔子弟多说几个闲篇，也不用上税；见到找茬的愣头军阀马上收敛，挣的无非是一份辛苦……
这日午夜，他伺候完“老婆大人”后，突然发现自各儿的一生有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他的大部分时间几乎全是在裸体中度过的，每日赤条条地从这个池子爬进那个池子，好不容易出门穿上几分钟衣服，深夜溜达回家，见到家里的那一口子，他还得脱，不是吗？！没完没了地折腾来折腾去的，简直就像是在奔丧……
渐渐地，老刘觉得“穿衣服”这事儿一点儿也不舒服，他爱一丝不挂地照镜子，觉得自己和牲口没有任何差别。瞧见自己光屁股的样子他很得意。他也喜欢看别人光屁股的样子，尤其是抹上肥皂的女人，滑溜溜地跳进水桶，好象一条小金鱼儿似的，可爱极了。除了头牌的窑姐他弄不到之外，他平日里最爱的女人只有他老婆了，尽管她是一个被外人说成是破得不能再破的破鞋，他还是非常喜欢她的，常跪常新的搓衣板总是他们家的消耗品。到了晚上，夫妻俩泡在一个木桶里互相抹肥皂，又揉又捏。上班的困倦顿时全消……
“嗨！你们说西门大官人为什么能有多女人呢？诸位，俺觉得这说明他对自己的爱情没有自信，真正的男人对女人感情专一好比是这搓洗，一条毛巾配一块肥皂，这统统是个人习惯，根深蒂固，比如俺吧，俺就不喜欢用洋花露水，俺恶心那味儿，再过一万年还是这理儿……”蒸屉般的水池边，老刘弯腰一边干活，一边继续他的侃侃神谈，有个抽大烟的老顾客嘲笑他：“哎哟喂！老刘……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就你家那破鞋，你还没搞腻呀？！”，老刘知道说这话的人是个风月老手又是“国会议员”，于是干脆笑而不语，趴在水池旁的这位仁兄接过话茬：“嘿嘿，这就你就不懂了，人家这叫别有风味儿，你看看我们这国家，今天这个大帅，明天那个总统的，轮干一个江山，几千年都干不嫌腻味儿，这他妈的才叫血性呢，就是操一个逼，操到最后的才是皇帝……”，老刘忽然意识到隔墙有耳，于是猛擦这人胳膊，勒出一条条红印：“少说几句吧，朋友……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家伙听了这话，自是知趣地仰脖一叫，搪塞呻吟，假装舒服得要死，亲爹亲娘的叫得欢实……
几个星期以后，澡堂倒闭了，或者按照官方的说法是“暂时歇业”。老刘可不想歇业！他急切地到处打听情况，最后弄明白了——原来是澡堂老板的媳妇被大帅看上了，准备收做小妾，硬说澡堂的老板是个“共和派”，而“共和派”是反动的。他这“突然反动”可不要紧，老刘立刻就丢了营生。翌日早晨，他看睁睁看见自己的老朋友被几个当兵的乱枪打死在街头，没人敢认尸，只有那啃尸的野狗长得可比路人肥多了。老刘灰头丧气到回家后，老婆问他要“白面”，老刘哭得很伤心，他老婆见状，也就不啃气了。没有油灯的傍晚，老婆做了一锅糨糊，然后请老公用膳。老刘胡吃了几口，连筷子也省了……
“怎么办呢？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呀……”，几天后的晌午，寻思活路的老刘一个人在马路上闲泡。没一会儿功夫，他吃饭的几个铜板也被巡警“照顾”了。正在他饥肠辘辘，眼冒金星的时刻，街对面几个吃完春卷的兵油子走近他跟前：“喂，你！想吃饭吗？”，老刘说：“想！”，那几个人哈哈大笑，摆弄手上的枪杆子对他做瞄准的动作，嘴巴里还在“啪、啪、啪”地吓唬他。“不要开枪，不要开枪！长官啊，我是良民、良民啊！”，老刘急得脸色煞白。几个兵油子二话不说，就把他给绑了……
老刘不解地问他们：“各位长官，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一个兵油子没好气地回答：“我们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准备让你一步登天！哈哈哈，走你的！你知道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要想吃饭只有当兵……”，老刘眼泪汪汪地挣扎，拼尽全力。生命中他第一次反驳他人的观点：“不！我不当兵，我不做炮灰。我家里还有老婆，我不能离开她！我不能跟你们走。我走了，让她可怎么活呀……”，“哦！是么……你这样的货色居然也有老婆？”，兵油子的那贼一样的眸子中，忽然闪现出妖怪般的诡谲，几个人私下合计，阴阳怪气地对老刘说：“……没关系啦，你只要当了兵，你的老婆也是大家的老婆。我们会帮你照顾她的……”，老刘实在听不明白这样的“人话”。但，他也知道子弹是无情的。自己正如砧板上的鱼，抽筋去骨后也不能瞑目的……
这一夜，他爱的女人上吊自杀，结束了自己被男人们凌辱的悲惨一生，她彻底解脱了，但老刘还没有解脱，上了战场的老刘感觉这一身人皮真不是自己的，牲口们好歹还有人伺候草料，而他们军饷好象是进了长官的无底洞，只听说过，却怎么也拿不到。日子一长，他的“兄弟们”不由自主地开始犯罪，起先也就是偷偷老百姓的鸡，然后是直接抢米，终于有天，这几个爷们实在是憋不住了，跑进农家小园，糟蹋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这些可怜人只有欺负更可怜的人，他们内心才能获得做人的尊严感。他们无恶不作、也无耻之极。有时，没有女人，他们中个别分子甚至还拿老母猪消遣；找不到食物了，连大便中的蛆也挖出，放进嘴巴。“这还是人吗？！”，老刘觉得即使是阴曹地府也不及人间的一半恐怖。为了保住小命，他小心翼翼地做他们的“跟屁虫”，血腥的反复一次次冲锋过后，好不容易苟活到第二年的春天。战争就是杀戮、杀戮就是事业、事业的目的就是为了少数人的腐败。望见这满地是肥皂水，滑滑的可以溜冰的红色肥皂水。恍恍惚惚的老刘只觉得自己还是身在老家，泡在那温暖又熟悉的澡堂子里，太舒服了……
地上缺胳膊少腿的肉很脏也很臭。他想给他们搓一搓、洗一洗。可是，缓过神的刹那间，他想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人都他妈的翘辫子了……战争到了白热化的节骨眼上，他对他的长官建议：“撤吧，再打下去，咱们的老底也要拼光了。兄弟们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那些严肃的长官，毫不犹豫地扇了他一顿大头耳光，骂骂咧咧：“不许乱我军心，小心老子一枪毙了你！”，老刘回答：“省点子弹吧，回家过年的时候，争取带个全尸……”，长官无奈地苦笑，继续教育老刘：“兄弟，你知道革命就是要流血牺牲的，复辟也一样！你看看这些民国的败类，他们懂个屁！我们这个国家假如没有皇帝，老百姓的思想就会混乱，你懂吗？！所以我们必须反对共和、反对议会、反对自由，国家只要这帮寄生虫在就永远不会安宁！这仗就还得打下去，这是不可避免的……”
老刘心说，我管你他妈的有皇帝没皇帝的，反正我的老婆也没了，自己活着也毫无意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如此想着，开始用搓洗的手势，搓自己的那杆破枪……突然，一个流弹飞过。把他的脑壳炸成了两瓣，死前老刘看见了他梦中的“肥皂森林”，那里的人各各长得非常标致，他们一丝不挂地追逐嬉戏，躲猫猫，快乐极了。徜徉在泉水中夫妻们，他们互相搓澡、洗浴。白花花的肥皂泡泡半起半落，好象是漫天的雪莲。这里的人相亲相爱，从一而终。但，在现实中，他没死的兄弟们却只能看见从老刘的开口处流出的白色脑浆……
大家说：“老刘这人真厚道！”，老刘开心地笑了，心里说不出得苦闷。表面上的他善于察言观色，也爱叨叨故事，比起他不争气的小徒弟，他极少吃地痞的耳光，该交的保护费他从不赖帐。可是，“人心包在人肉里”没人能看见真实，别人也不关心。老刘还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他想得很明白，见到无聊的纨绔子弟多说几个闲篇，也不用上税；见到找茬的愣头军阀马上收敛，挣的无非是一份辛苦……
这日午夜，他伺候完“老婆大人”后，突然发现自各儿的一生有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他的大部分时间几乎全是在裸体中度过的，每日赤条条地从这个池子爬进那个池子，好不容易出门穿上几分钟衣服，深夜溜达回家，见到家里的那一口子，他还得脱，不是吗？！没完没了地折腾来折腾去的，简直就像是在奔丧……
渐渐地，老刘觉得“穿衣服”这事儿一点儿也不舒服，他爱一丝不挂地照镜子，觉得自己和牲口没有任何差别。瞧见自己光屁股的样子他很得意。他也喜欢看别人光屁股的样子，尤其是抹上肥皂的女人，滑溜溜地跳进水桶，好象一条小金鱼儿似的，可爱极了。除了头牌的窑姐他弄不到之外，他平日里最爱的女人只有他老婆了，尽管她是一个被外人说成是破得不能再破的破鞋，他还是非常喜欢她的，常跪常新的搓衣板总是他们家的消耗品。到了晚上，夫妻俩泡在一个木桶里互相抹肥皂，又揉又捏。上班的困倦顿时全消……
“嗨！你们说西门大官人为什么能有多女人呢？诸位，俺觉得这说明他对自己的爱情没有自信，真正的男人对女人感情专一好比是这搓洗，一条毛巾配一块肥皂，这统统是个人习惯，根深蒂固，比如俺吧，俺就不喜欢用洋花露水，俺恶心那味儿，再过一万年还是这理儿……”蒸屉般的水池边，老刘弯腰一边干活，一边继续他的侃侃神谈，有个抽大烟的老顾客嘲笑他：“哎哟喂！老刘……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就你家那破鞋，你还没搞腻呀？！”，老刘知道说这话的人是个风月老手又是“国会议员”，于是干脆笑而不语，趴在水池旁的这位仁兄接过话茬：“嘿嘿，这就你就不懂了，人家这叫别有风味儿，你看看我们这国家，今天这个大帅，明天那个总统的，轮干一个江山，几千年都干不嫌腻味儿，这他妈的才叫血性呢，就是操一个逼，操到最后的才是皇帝……”，老刘忽然意识到隔墙有耳，于是猛擦这人胳膊，勒出一条条红印：“少说几句吧，朋友……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家伙听了这话，自是知趣地仰脖一叫，搪塞呻吟，假装舒服得要死，亲爹亲娘的叫得欢实……
几个星期以后，澡堂倒闭了，或者按照官方的说法是“暂时歇业”。老刘可不想歇业！他急切地到处打听情况，最后弄明白了——原来是澡堂老板的媳妇被大帅看上了，准备收做小妾，硬说澡堂的老板是个“共和派”，而“共和派”是反动的。他这“突然反动”可不要紧，老刘立刻就丢了营生。翌日早晨，他看睁睁看见自己的老朋友被几个当兵的乱枪打死在街头，没人敢认尸，只有那啃尸的野狗长得可比路人肥多了。老刘灰头丧气到回家后，老婆问他要“白面”，老刘哭得很伤心，他老婆见状，也就不啃气了。没有油灯的傍晚，老婆做了一锅糨糊，然后请老公用膳。老刘胡吃了几口，连筷子也省了……
“怎么办呢？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呀……”，几天后的晌午，寻思活路的老刘一个人在马路上闲泡。没一会儿功夫，他吃饭的几个铜板也被巡警“照顾”了。正在他饥肠辘辘，眼冒金星的时刻，街对面几个吃完春卷的兵油子走近他跟前：“喂，你！想吃饭吗？”，老刘说：“想！”，那几个人哈哈大笑，摆弄手上的枪杆子对他做瞄准的动作，嘴巴里还在“啪、啪、啪”地吓唬他。“不要开枪，不要开枪！长官啊，我是良民、良民啊！”，老刘急得脸色煞白。几个兵油子二话不说，就把他给绑了……
老刘不解地问他们：“各位长官，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一个兵油子没好气地回答：“我们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准备让你一步登天！哈哈哈，走你的！你知道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要想吃饭只有当兵……”，老刘眼泪汪汪地挣扎，拼尽全力。生命中他第一次反驳他人的观点：“不！我不当兵，我不做炮灰。我家里还有老婆，我不能离开她！我不能跟你们走。我走了，让她可怎么活呀……”，“哦！是么……你这样的货色居然也有老婆？”，兵油子的那贼一样的眸子中，忽然闪现出妖怪般的诡谲，几个人私下合计，阴阳怪气地对老刘说：“……没关系啦，你只要当了兵，你的老婆也是大家的老婆。我们会帮你照顾她的……”，老刘实在听不明白这样的“人话”。但，他也知道子弹是无情的。自己正如砧板上的鱼，抽筋去骨后也不能瞑目的……
这一夜，他爱的女人上吊自杀，结束了自己被男人们凌辱的悲惨一生，她彻底解脱了，但老刘还没有解脱，上了战场的老刘感觉这一身人皮真不是自己的，牲口们好歹还有人伺候草料，而他们军饷好象是进了长官的无底洞，只听说过，却怎么也拿不到。日子一长，他的“兄弟们”不由自主地开始犯罪，起先也就是偷偷老百姓的鸡，然后是直接抢米，终于有天，这几个爷们实在是憋不住了，跑进农家小园，糟蹋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这些可怜人只有欺负更可怜的人，他们内心才能获得做人的尊严感。他们无恶不作、也无耻之极。有时，没有女人，他们中个别分子甚至还拿老母猪消遣；找不到食物了，连大便中的蛆也挖出，放进嘴巴。“这还是人吗？！”，老刘觉得即使是阴曹地府也不及人间的一半恐怖。为了保住小命，他小心翼翼地做他们的“跟屁虫”，血腥的反复一次次冲锋过后，好不容易苟活到第二年的春天。战争就是杀戮、杀戮就是事业、事业的目的就是为了少数人的腐败。望见这满地是肥皂水，滑滑的可以溜冰的红色肥皂水。恍恍惚惚的老刘只觉得自己还是身在老家，泡在那温暖又熟悉的澡堂子里，太舒服了……
地上缺胳膊少腿的肉很脏也很臭。他想给他们搓一搓、洗一洗。可是，缓过神的刹那间，他想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人都他妈的翘辫子了……战争到了白热化的节骨眼上，他对他的长官建议：“撤吧，再打下去，咱们的老底也要拼光了。兄弟们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那些严肃的长官，毫不犹豫地扇了他一顿大头耳光，骂骂咧咧：“不许乱我军心，小心老子一枪毙了你！”，老刘回答：“省点子弹吧，回家过年的时候，争取带个全尸……”，长官无奈地苦笑，继续教育老刘：“兄弟，你知道革命就是要流血牺牲的，复辟也一样！你看看这些民国的败类，他们懂个屁！我们这个国家假如没有皇帝，老百姓的思想就会混乱，你懂吗？！所以我们必须反对共和、反对议会、反对自由，国家只要这帮寄生虫在就永远不会安宁！这仗就还得打下去，这是不可避免的……”
老刘心说，我管你他妈的有皇帝没皇帝的，反正我的老婆也没了，自己活着也毫无意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如此想着，开始用搓洗的手势，搓自己的那杆破枪……突然，一个流弹飞过。把他的脑壳炸成了两瓣，死前老刘看见了他梦中的“肥皂森林”，那里的人各各长得非常标致，他们一丝不挂地追逐嬉戏，躲猫猫，快乐极了。徜徉在泉水中夫妻们，他们互相搓澡、洗浴。白花花的肥皂泡泡半起半落，好象是漫天的雪莲。这里的人相亲相爱，从一而终。但，在现实中，他没死的兄弟们却只能看见从老刘的开口处流出的白色脑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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